灯又亮了,还是那个宿舍,还是那四个女孩,还是那台破风扇在转。
刚才回忆了一通,空气里那点伤感还没散干净呢,桑余忽然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盘腿坐好,眼睛贼亮。
“哎哎哎,别急着伤感啊!我这还有好多黑历史没讲呢!”她搓着手,一脸“我可憋坏了”的表情。
阮苏苏刚把相册合上,闻言抬起头,有点懵:“啊?还有什么?”
“多了去了!”桑余来劲了,手指着顾宁璇,“宁璇!记不记得大二冬天,你去澡堂洗澡,把换洗衣裤忘在宿舍,裹着浴巾在楼下喊我给你扔下去那次!”
顾宁璇:“……”
黎听雪平静补充:“准确地说,是晚上十点二十三分,气温零下二度,顾宁璇在女生宿舍三号楼下,裹着印有学校logo的蓝色浴巾,持续呼喊了四分十七秒,直到桑余将衣物从四楼窗口抛下,抛物线计算略有误差,衣物落入了灌木丛。”
顾宁璇脸上那点平静有点挂不住了,嘴角抽了抽:“……黎听雪你记这么清楚干嘛?”
“数据记录是我的习惯。”黎听雪一脸坦然。
“哈哈哈哈!”桑余笑得捶床,“宁璇你当时喊我名字那声音,跟叫魂似的!‘桑余——!桑余你救救我——!’哈哈哈哈!后来你去灌木丛里摸衣服,摸了一手泥!”
阮苏苏也想起来了,捂嘴笑:“宁璇姐回来的时候,头发上还沾了片枯叶子……”
顾宁璇扶额,破天荒地有点脸红,但强作镇定:“……意外,而且,桑余你抛物线没学好,负主要责任。”
“好好好,我负责我负责!”桑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又转向阮苏苏,“苏苏!你也跑不了!记不记得你大一暗恋那个学生会学长,偷偷给人织围巾,结果织了半米发现针法全错了,拆了重织,织了拆拆了织,最后织出来一条……像麻绳?”
阮苏苏“啊”了一声,脸瞬间红到脖子根:“桑、桑余!不是说好不提这个了吗!”
“哎呀毕业了毕业了,不提没机会了!”桑余贼笑,“关键是,你鼓起勇气送出去,人家学长一脸懵,问你‘同学,这是……装饰用的流苏吗?’”
“噗——”连顾宁璇都没忍住,别过脸笑了。
阮苏苏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我后来自己戴了……也挺暖和的……”
“还有听雪!”桑余火力全开,“你那个完美作息时间表!坚持了半个月对吧?结果有一天早上,你定的那个夺命连环闹钟没响,你一觉睡到十点!醒来的时候,脸都是空白的,坐在床上怀疑人生了五分钟,然后第一句话是:‘我的circadian rhythm崩坏了。’”
黎听雪的表情依旧淡定,但耳根有点红:“那是意外断电导致闹钟系统失效。而且,circadian rhythm的中文是昼夜节律。”
“管他什么律!”桑余大手一挥,“反正你那天上午的课全翘了,下午去上课还走错了教室,跑到人家哲学系听了一节存在与虚无,笔记还记了两页!”
黎听雪:“……”
“你自己呢?”顾宁璇忽然开口,看向桑余,眼里带着笑意:“你那些光辉事迹要不要也回顾一下?比如,非要给宿舍养仓鼠,结果仓鼠越狱,在听雪的数据线上磨牙,导致她保存了一周的实验数据全没了的那个晚上?”
桑余的笑容僵在脸上:“呃……这个……”
阮苏苏小声补充:“还有,桑余你非说你会修水管,结果把楼下宿舍淹了,咱们四个赔了人家半个月零食才平息……”
黎听雪:“以及,声称掌握了快速通过体育八百米的独家技巧,实际是抄了近道,被体育老师当场抓获,连累我们全宿舍写检讨。”
桑余蔫了,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了行了!别扒了!再扒底裤都没了!咱们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四个人互相看看,不知道谁先“噗嗤”一声,然后全都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阮苏苏又开始抹眼泪。
桑余一边笑一边揉眼睛:“这么一想,咱们这四年……净干傻事儿了!”
“但挺好玩的。”顾宁璇说,她笑得肩膀都在抖,难得地说了句大实话。
“数据维度丰富。”黎听雪总结。
笑够了,宿舍里又慢慢安静下来。
窗外的歌声好像停了,夜更深了。
阮苏苏看着手里那张四个人的合影,手指轻轻摸着边缘,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明天……就真的各奔东西了。桑余去北京,听雪出国,宁璇留在上海,我回老家……以后,还能这样吗?半夜想吃烧烤,一个电话就把人都叫出来?难过的时候,踹开宿舍门就有人听?”
她说着,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照片上。
桑余不笑了。
她挪过去,搂住阮苏苏的肩膀,用力晃了晃:“说什么呢!当然能啊!现在交通多方便!高铁飞机嗖嗖的!视频电话随时打!你想吃烧烤,我买张票就飞过去陪你!谁欺负你了,我跟宁璇姐打飞的去揍他!”
“暴力解决不了问题,”顾宁璇说,但语气很温和,“但一起吃烧烤,可以。”
黎听雪想了想,说:“我可以开发一个多人同步在线聊天及虚拟烧烤系统,模拟真实围炉体验,并附送情感支持模块。”
桑余翻白眼:“听雪,有时候真的不用那么高科技……你就说‘我也想你’,不行吗?”
黎听雪沉默了一下,看着阮苏苏,很认真地说:“苏苏,我会想你。以及,你的经纬度坐标我已经存入备忘录,降落提醒设置完毕。”
阮苏苏又哭又笑:“谢谢听雪姐……”
顾宁璇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和远处零星亮着的其他宿舍的灯光。
她背对着她们,声音很稳,但能听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散了,又不是没了。这四年攒下的东西,骂不走,打不散,毕业证也扯不断。”
她转过身,看着她们三个:“以后天南海北,各有各的难,各有各的福,但有个地方,永远能回。”
她指了指脚下这个小小的乱七八糟的宿舍。
“心里。”
桑余用力点头:“对!咱四喜丸子,散是满天星,聚是……聚是煤气罐,一点就炸!但炸也是快乐地炸!”
阮苏苏被这个比喻逗笑了,擦着眼泪:“什么煤气罐啊……”
“反正就是那个意思!”桑余站起来,张开手臂,“来!毕业前最后抱一个!以后想抱可没这么方便了!”
阮苏苏第一个扑过去。
黎听雪犹豫了一下,也走过去,动作有点僵硬地抱住她们。
顾宁璇最后走过来,把手臂环上去。
四个女孩,在这个即将成为回忆的宿舍中央,紧紧抱成一团。
谁也没说话,风扇还在吱呀呀地转。
窗外的天空,墨黑墨黑的,但远处天际线,好像有一点点灰白的光透出来。
天快亮了。
灯光,开始缓慢地暗了下去。
在最后的光亮里,能看见四个紧紧相拥的影子。
能看见阮苏苏埋在桑余肩膀上泪湿的脸。
能看见黎听雪微微仰着头,镜片后有水光一闪而过。
能看见顾宁璇闭着眼,下巴搁在桑余头顶,手臂收得很紧。
也能看见桑余,这个总是笑得最大声的姑娘,咬着嘴唇,眼圈通红,但嘴角,却向上努力弯着。
光,终于完全暗下去。
黑场。
静。
紧接着,掌声,缓缓地响了上来。
越来越响。
最终,淹没了整个演播厅。
带着泪,带着笑,带着所有人青春里,都有过的那个“晚安”。
第二个作品,《晚安,四喜丸子》,落幕。
在泪光与微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