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有些茫然地站在自己的光圈里,互相打量,又看向那四个目瞪口呆的编剧。
“现在……”桑余喘着气,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又看看电脑上寥寥几行字和飞速逼近的交稿时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们好像有人物了……但故事呢?剧情呢?”
顾宁璇看着眼前这四个“活”过来的设定,强迫自己冷静:“既然人物‘活’了,也许……他们可以自己产生故事?我们需要一个‘事件’来触发。”
“事件?”桑余抓头发,“什么事件?霸总破产?电竞天才打比赛输了?杀手身份暴露?搅屎棍成功搅黄一切?”
她每说一个,就试探性地在文档里打几个关键词。
舞台上的四个“角色”随之开始做出相应的,略显生硬但符合设定的反应。
高越抱紧兔子,露出脆弱,孙天宇背圆周率的速度更快了,李治良握紧了扫帚,眼神变冷,蒋易更兴奋了,开始在各种设定间上蹿下跳地“出谋划策”……
混乱升级。
灯光开始随着不同的“事件关键词”闪烁、切换,音效也变得杂乱。
四个“角色”的动作和台词开始碰撞、叠加,场面逐渐失控,笑料百出。
观众席的笑声就没停过。
“不行不行!”阮苏苏看着这越来越荒谬的景象,急得快哭了,“他们……他们好像要打起来了!而且,这根本不是故事,是一锅粥!”
黎听雪盯着屏幕上滚动的、自己都开始逻辑混乱的“事件链”,眉头紧锁:“设定过于随意,缺乏内在逻辑和情感驱动。即使具象化,也无法形成有效叙事。我们只是在制造混乱。”
顾宁璇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和一丝绝望:“停!都停下!”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向她。
顾宁璇看着眼前这由胡乱设定构成的、荒诞的、濒临崩溃的“笔下世界”,又看看电脑上那个冰冷的、不断跳动的倒计时,再看向身边三个同样疲惫、焦虑、茫然的同伴。
“我们到底在写什么?”她声音沙哑,问出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为了赶交稿时间,为了迎合甲方,为了所谓的‘数据’和‘爆款’,我们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标签拼在一起,然后指望它们自己长出骨头和血肉,变成一个能看的故事?”
她指着舞台上那四个定格在滑稽姿态中的“角色”:“看看他们!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要做什么,彼此有什么关系!他们只是我们焦虑和敷衍的产物!”
创排室里一片死寂。
桑余肩膀垮了下来,脸上的亢奋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自我怀疑:“那……怎么办?不这么写,我们写什么?我们还会写什么?”
阮苏苏小声啜泣起来。
黎听雪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舞台上,那四个“角色”依旧站在各自的光圈里。
高越抱着兔子,孙天宇嘴里的圆周率背到了不知多少位,李治良握着扫帚,蒋易保持着拱火的姿势。
他们“演”着被赋予的设定,但眼神深处,是一种空洞的,机械的茫然。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治良忽然动了。
他放下扫帚看向那四个崩溃的编剧,目光平静,开口,声音是李治良一贯的温和,但说出的内容,却让所有人愣住了:
“你们写的‘我’,每天帮阿姨赶城管,是因为喜欢她。”
他顿了顿,像是在理解自己说的话。
“但你们没写,我为什么喜欢她。”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出了那束限定他的光。
“是因为,很多年前一个下雨的早晨,我浑身是伤倒在她的摊子前,她什么都没问,给了我一碗热粥,用旧毛巾帮我擦了脸。那碗粥很烫,烫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们写了‘杀手’,写了‘暗恋’,写了‘赶城管’。”
他看着她们,眼神清澈。
“但没写那碗粥。”
“没写眼泪。”
“没写,一个人,为什么会因为一碗粥,决定从此不做杀手,只想每天清晨,能看见她对着热腾腾的蒸汽,露出笑脸。”
说完,他停下了。
站在那里,不再是一个“设定”下的符号,而像是一个有了血肉、有了过往、有了温度的人。
其余三个“角色”怔怔地看着他,又看向那四个编剧。
电脑屏幕上,最后一行闪烁的光标,停在那里。
倒计时,还在一分一秒地跳动。
灯光,缓缓地,重新聚焦在四个编剧,和那四个“活”过来的角色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