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灯光聚焦。
高越抱着兔子玩偶,看了看李治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粉兔子。
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维持人设,又像是某种更真实的情绪在挣扎。
“你们写的‘我’,”他开口,声音还是刻意压低的磁性,但有点不稳,“怕黑,抱兔子,说那种……台词。”
他皱了皱眉,似乎对自己之前的表演很不满意,“但没写,我为什么怕黑。”
他顿了顿,手指捏了捏兔子耳朵。
“是因为七岁那年,爸妈吵得最凶那次,把我一个人反锁在停电的储藏室里,很黑,有老鼠跑过去的声音。我哭到没力气,最后是家里的保姆阿姨找到我,把她女儿的兔子塞给我,说‘抱着,就不怕了’。”
他抬起眼,看向编剧们,眼神里那种“努力扮演”的痕迹淡去了,露出底下一点真实,带着旧伤的茫然。
“后来阿姨辞职了,兔子旧了,但我……好像就一直没长大,一直卡在那个黑乎乎的储藏室里,需要点毛茸茸的东西,才能假装不怕。”
他说完了,抱着兔子的手臂,收紧了些。
孙天宇摘下了那副夸张的耳机,挂在了脖子上。
他不再背圆周率,但手脚依旧有点不知道往哪放,眼神躲闪。
他清了清嗓子:“我打游戏……是因为只有在那个世界里,坐标是明确的,规则是清楚的,输赢是即时的,不用猜别人下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不用怕走错一步就全盘皆输。”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不敢看任何人,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不是天才,我只是……除了这个,不知道还能干什么,你们写的‘社恐’、‘路痴’……都对,但没写,我每次上台领奖,台下那么多人看着,我其实……很想让我爸看一眼,就一眼。”
他飞快地说完,把耳机重新戴上,但这次,没开声音。
蒋易脸上的嘚瑟和兴奋褪去了。
他搓手的小动作停了,肩膀塌了下来。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
最后,他挠了挠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我哪是什么‘明白’啊。”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点自嘲,“我就是怕,怕别人觉得我没用,怕跟不上趟,怕被落下,所以哪儿有事,我就往哪儿钻,说点自以为是的废话,好像这样……就显得我还在局里,还有点用。”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刚才还在兴奋比划的手。
“搅屎棍……嘿,形容得还挺准,可谁他妈天生就想当根棍子,还是搅屎的?”
四个“角色”站在舞台上,站在为他们设定、却又被他们亲自戳破的“光圈”里。
他们不再仅仅是标签的集合。
他们有了一段过往,一个伤口,一种笨拙的渴望。
他们看着那四个创造了他们,又似乎并不真正了解他们的编剧。
台上台下,一片死寂。
桑余脸上的疲惫、焦躁、破罐破摔,全都没了。
她呆呆地看着舞台上的“高大壮”、“孙小宇”、“李老成”、“蒋大明白”,看着他们身上那些突然生长出来的,鲜活的带着痛感的纹理。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阮苏苏的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
黎听雪的手指离开了键盘。
她看着屏幕上那些数据、百分比、流行元素组合。
然后又抬头,看向舞台上那四个有血有肉、有故事的人。
她的镜片后,有什么东西在快速闪烁、崩塌、又重组。
是逻辑?是模型?还是某种她一直信赖,此刻却显得无比苍白的东西?
顾宁璇是第一个动的。
她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沉,然后,她慢慢地,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她看着桑余,看着阮苏苏,看着黎听雪。
“我们错了。”她说。
桑余猛地看向她。
“我们一直在想,写什么会爆,写什么能赢,写什么符合数据,写什么甲方满意。”顾宁璇继续说,“我们忘了,或者不敢想,我们到底,为什么想写故事。”
她抬起手,指向了这个乱七八糟、堆满废稿的会议室。
“是因为这里,”她的手指划过凌乱的白板,划过揉皱的纸团,划过外卖咖啡杯,“因为我们四个,在这个快要疯掉、快要放弃、快要被时间逼到跳楼的夜晚,还他妈死死地坐在这里,想从这一团乱麻里,扯出一个能看的、能信的、哪怕只有一点点真的东西。”
“是因为,”她看向阮苏苏,“苏苏,你明明怕得要死,每次吵架都第一个想哭,但每次交上去的本子,感情线永远是最细腻、最戳人的那一笔,那不是数据,那是你熬夜熬红的眼睛,是你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阮苏苏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又涌了出来。
“是因为,”她看向黎听雪,“听雪,你把所有东西都拆解成数据、模型、概率,你好像永远冷静,永远正确。但每一次,当我们偏离轨道,跑得太偏的时候,是谁一次次把我们拉回来,用你的逻辑,为我们荒诞的想法搭出最坚固的骨架?那不是计算,那是你想让我们赢,想让我们被看见的……最笨的办法。”
黎听雪低下头。
“是因为,”最后,她看向桑余,目光里有了温度,甚至是一点无奈的笑意,“桑余,你这个疯子。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把所有人的节奏都带得乱七八糟,但你每次嚷嚷着‘这个点子绝了’、‘这个必须写’的时候,能把我们这些瞻前顾后、怕这怕那的胆小鬼,也拽着往前跑几步。”
桑余鼻子一酸,猛地别过头,用力吸了吸鼻子,骂了一句:“……煽情个屁。”
顾宁璇不理她,转过身,面对舞台上那四个等待着什么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