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骋在赛车场坐到天色彻底暗沉。地面的凉意透过赛车服渗进来,冰着他滚烫的皮肤。远处工作人员车辆的灯光扫过,又迟疑地离开,没人敢来打扰这位明显处于风暴中心的老板。
他撑着车身站起来,腿有些麻。捡起掉在地上的头盔,上面沾了灰尘。他用手套慢慢擦干净,动作机械。
回到市区,他没有去公司,直接回了顶层公寓。玄关的灯感应亮起,照亮空旷冷硬的空间。他脱下厚重的赛车服,随手扔在沙发上,走进浴室。
热水从头顶浇下,冲刷着紧绷的肌肉和混乱的思绪。郭城宇那双燃烧着疯狂和执念的眼睛,在氤氲的水汽中一次次浮现。
“把你这身硬骨头,一根、一根,全都敲碎。”
他当时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快意,和连自己都心惊的……挑衅。
他知道郭城宇听懂了。那个疯子不仅听懂了,还接下了这封战书。
洗完澡,他裹着浴袍走到吧台,倒了杯冰水。手机屏幕安静地躺在流理台上,没有新的信息或未接来电。郭城宇反常地沉默了。
这沉默比步步紧逼更让人不安。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强迫自己处理积压的邮件。南城项目的交接进入尾声,各项事务千头万绪,正好用来填满所有空隙,不让那些危险的念头有可乘之机。
直到深夜,他才关掉电脑。卧室的落地窗外,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他躺上床,闭上眼,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大脑却异常清醒。
赛车场上身体的碰撞,郭城宇滚烫的呼吸,嘶哑的质问,还有自己那不受控制的、近乎邀请的狠话……一幕幕在黑暗中反复上演。
他烦躁地翻身,将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清洁剂的味道,冰冷而陌生。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意识终于开始模糊时,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屏幕短暂亮起。
他猛地睁开眼,伸手拿过手机。
不是郭城宇。
是一条系统推送的财经快讯——【城宇集团深夜发布重大人事调整公告,CEO郭城宇卸任部分核心业务管理职务,仅保留董事会主席一职……】
池骋瞬间坐起身,点开详细内容。
公告措辞官方,称此举是为了集团长远战略,郭城宇将更专注于顶层设计和新兴领域开拓。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放权,是自我削弱。
在这个节骨眼上?
池骋盯着那几行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郭城宇又在玩什么把戏?用这种方式来证明他所谓的“诚意”?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逼迫?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看着脚下这片郭城宇同样俯瞰着的城市夜景。
卸任。放权。
所以,这就是郭城宇“敲碎骨头”的方式?先敲碎他自己的?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那个熟悉的号码。
池骋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字符,没有立刻去接。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固执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像是敲在他的心脏上。
在铃声即将断掉的最后一刻,他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他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也没有声音,只有平稳的、轻微的呼吸声,透过电波传来。
过了很久,久到池骋几乎能想象出郭城宇此刻可能正站在他某个公寓的落地窗前,同样看着这片灯火,听着这边的寂静。
然后,郭城宇的声音响起了,很轻,带着一种卸下所有伪装的、真实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平静:
“骨头太硬,敲碎费劲。”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语,又仿佛只是单纯地陈述一个事实,“我先拆了我的城墙。”
“池骋,”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孤注一掷的认真,“现在,我们平等了。”
“或者,我更弱势一点。”他似乎是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带着点自嘲,“所以,能不能……换你来?”
“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