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骋站在落地窗前,指节捏得发白。手机紧贴耳廓,郭城宇那句“换你来”带着滚烫的呼吸,烙进他听觉神经。
“看着我。”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重得像枷锁。
听筒里只剩下电流的杂音,和彼此压抑的呼吸。郭城宇在等,用他刚刚亲手拆毁的城墙做赌注,赌池骋会不会越过这片废墟。
池骋的喉咙发紧。他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眼底是挣扎的血丝。郭城宇卸任的消息还在手机屏幕上闪着冷光,像一块被强行剜下的血肉,摆在他面前,逼他审视。
这疯子……总是能用最极端的方式,把他逼到悬崖边上。
“说话。”池骋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说什么?”郭城宇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平静,“说我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就等你来收网?还是说……”他顿了顿,气息有些不稳,“……我怕了?”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针一样扎进池骋心里。郭城宇会怕?那个在前世看着他坠楼都面不改色的郭城宇,那个在赛车场上玩命的郭城宇,他说他怕了?
“你怕什么。”池骋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
郭城宇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空洞而疲惫:“怕你又一次……不要。”
空气凝固了。
池骋的呼吸窒住。前世最后时刻,他站在天台边缘,寒风吹得他衣袂翻飞。他记得郭城宇在楼下,隔着遥远的距离,他似乎看到郭城宇朝他伸出了手,嘴唇开合,说了句什么。当时风声太大,他没听清,也不在乎。
现在,那句话隔着两辈子的时光,穿透记忆的迷雾,清晰地响在耳边——
“不要!”
是这句吗?郭城宇当时喊的是这句吗?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钝痛蔓延开来。
“郭城宇,”池骋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颤,“你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嗯。”郭城宇坦然承认,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只对你。”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夜色在窗外流淌,城市的光芒无法照亮此刻两人之间晦暗不明的深渊。
池骋抬起手,指尖按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能触摸到电话那头那个人同样冰冷的绝望。他想起那本《孙子兵法》,那枚校徽,那份可笑的计划书,那笔来路不明的资金……郭城宇用这些碎片,一点点拼凑出一个他从未了解过的、偏执而绝望的真相。
他一直在恨,恨一个他以为冷酷无情的对手。可这个对手,却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进行着一场旷日持久、注定徒劳的守望。
“等着。”
池骋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原地没动,胸口剧烈起伏。几秒后,他猛地转身,抓起车钥匙和随手扔在沙发上的外套,大步走向门口。
电梯数字向下跳动,地下车库空旷阴冷。他坐进驾驶室,引擎轰鸣声在封闭空间内炸响。
黑色的奔驰冲出车库,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遵循着本能,朝着城市另一端,那个他曾调查过的、郭城宇不常回去,但此刻极有可能在的顶层公寓方向驶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质问?嘲讽?还是……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独自待在那个冰冷的空间里,被那些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真相和情绪撕碎。
郭城宇把选择权交到了他手里。
那他就要亲自去看看,这个拆了自身城墙的疯子,究竟还剩几分底气。
车速很快,窗外的霓虹拉成模糊的光带。他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却燃烧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毁灭的决绝。
这场纠缠了两辈子的孽债,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要么一起沉沦。
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