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刚放下,小夏就抬起头,“他们回了,说今天能签。”
我正把外套挂上椅背,听见这话顿了一下,“这么快?”
“压价压到他们慌了。”她点了点屏幕,“原价签,但要求两小时内打定金,不然就转给别人。”
我拉开椅子坐下,“那还等什么,现在就走流程。”
她已经打开了合同文档,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我凑过去看,条款比之前清晰多了,责任划分明确,附加说明也补上了。昨天那一通电话没白打,刘哥那边牵了线,对方总算松口。
“发了吗?”我问。
“等你点头。”她转头看我。
“发。”我说,“别让他们反悔。”
她点了发送,页面跳转的瞬间,办公室外传来脚步声。工作人员陆续进来,开始收拾设备。我知道,接下来的事不用我们盯着了,合作已经成立,项目正式启动。
但我没起身。
小夏也没动。她盯着邮箱刷新的界面,直到看到“已读”标记出现,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接下来呢?”我问。
“进组开会。”她说,“演员名单定了,角色理解得统一一下。”
我打开笔记本,调出日程表。明天上午十点,主创碰头会。下午两点,第一场戏试节奏。
“得让他们先聊起来。”我说。
第二天一早,片场还没完全亮灯,主演们陆陆续续到了。气氛有点僵,谁都没多说话。前几天拍得磕磕绊绊,谁心里都憋着点事。
小夏提前半小时来了,手里拎着几杯豆浆和油条。
“来,先吃点东西。”她把早餐分给大家,“不吃饱怎么演哭戏。”
有人笑了,紧绷的空气松了一丝。
她坐到中间,“咱们不念台词,就聊聊——如果是你,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做?”
问题抛出去,没人立刻接。过了几秒,女主演开口:“我会躲。”
“为什么不是吵?”
“因为怕越吵越远。”她说,“我不想撕破脸。”
其他人慢慢跟着说起来。有人说会冷战,有人说会假装没事,越说越深,说到后来,有人眼眶红了。
我看时机差不多了,站起来走到布景客厅里,对着男主演说:“来,走一遍昨晚那场戏。”
他愣了下,“现在?”
“就当聊天。”我说,“你说你要走,我不让你走。不是拦,是拽住你袖子,声音不大,但你不走。”
我示范了一遍,语气平,动作轻,但意思清楚。
他试了一次,还是太用力。
“你不是要留住他的人。”我说,“你是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他。”
他停了几秒,再试一次。这次眼神变了,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只是抓住衣角,一句话没说。
导演在监视器后点头,“这个对了。”
正式开拍是上午九点二十分。第一场就是重头戏,情感爆发段落。按原计划本该放在最后拍,但小夏建议先暖场再攻坚,导演采纳了。
我们先拍了一场吃饭的日常戏。没有冲突,只有对话,讲的是家里那只猫丢了。演员一开始还有点拘谨,说着说着,自然了。有人即兴加了一句“它最爱趴阳台晒太阳”,引得另一人接“那天风大,栏杆晃得厉害”。
镜头一条过。
美术组还没反应过来,赶紧调整布景准备下一场。
第二场是母子争执。母亲不让儿子去外地工作,儿子坚持要走。前几次拍都卡在情绪转折上,要么太硬,要么太软。
这次导演没喊开始,我走到男主演旁边,“别想着词,就想——如果你走了,她一个人在家,生病了怎么办?”
他低头看着剧本,忽然说:“她连微波炉都不会用。”
全场静了一下。
导演看了我一眼,低声说:“开始。”
戏开了。他说要走的时候,声音很稳,但她一抬头,他突然哽住。她伸手想拉他,他躲了,可脚没动。两人隔着一步,谁都没再往前。
“咔。”导演举起手,“过了。”
没人鼓掌,但有人悄悄擦眼角。
第三场群戏安排在客厅,全家讨论是否卖掉老房子。原本担心节奏乱,结果每个人都找准了自己的位置。谁先开口,谁沉默,谁打断,全都顺了。
一场戏拍完,灯光组的人都忘了换灯位。
小夏坐在角落,拿着平板记录。我走过去看,她写了几行字:“三位主演即兴发挥贴合人物逻辑,情绪递进自然,团队默契初现。”
“看来昨天那场表演课没白上。”我说。
她抬头,“数据也好看,今天废片率百分之八,比前三天平均低一半。”
我调出拍摄时长统计图,有效拍摄时间比平时高出四十分钟。
“以前一天最多拍三场重点戏。”我说,“今天已经四场了。”
她合上平板,“关键是他们信了这故事是真的。”
收工时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工作人员开始拆设备,搬箱子。我和小夏站在布景门口,看着空下来的客厅。
沙发还在,茶几上留着半杯水,像是刚刚有人坐过。
摄影指导走过来,喝了口水,“今天是顺,但不能保证明天也这样。”
“为什么不行?”小夏问。
“状态会波动。”他说,“演员一旦觉得自己找到了感觉,反而容易松。”
我看着那个茶几,“那就让他们一直觉得还没到位。”
“怎么做到?”
“明天加一场戏。”我说,“不在剧本里的,临时加。就说家属院要拆迁,大家连夜收拾东西。”
小夏眼睛亮了,“真实压力测试。”
“对。”我说,“看看他们能不能在突发情况下还保持角色状态。”
她掏出笔,在本子上记下,“我去跟导演沟通,就说为了丰富群像。”
摄影指导听完,点点头走了。
我们没动。片场越来越空,只剩下几个助理在清道具。
“你觉得能按时做完吗?”她忽然问。
我没马上答。这几天拍下来,进度比预想快,问题也在变少。演员进了状态,团队也稳了。
“不只是能。”我说,“还会很好。”
她笑了,把本子合上。
远处传来收工铃声,叮的一响,像是提醒这一天真的结束了。
但没人离开。
她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客厅。
灯光暗了一半,只剩角落一盏落地灯还亮着。
窗帘没拉,外面天色灰蓝。
风吹了一下,茶几上的纸角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