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已经快八点,我还在翻造型团队发来的最后两套服装方案。刘宇宁坐在我对面,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领带松了一半,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亮着。
“左边那个太像去签合同的。”我说。
他点头,“右边那件肩膀有点宽。”
我放大细节,“但他们说这个剪裁更适合镜头。”
他没说话,起身走到镜子前站定,把两边的照片都投到墙上。我跟着站起来,站到他旁边。
“你觉得哪个更像你?”我问。
他看了几秒,“选那个让我看起来不像在演谁的。”
我们最后定下深灰色那套。线条简单,颜色不抢眼,袖口有一点暗纹,走近了才看得清。我截图保存,发给造型师,备注:明天上午十点,试装确认。
他坐回椅子上,打开发言稿文档,“接下来是这个?”
我点头,打开我的版本。上面密密麻麻改了好几遍,删掉又加上,加了又划掉。最开始写的是成绩,作品数量、播放量、合作品牌,后来我把这些全删了。
“要不要提公益?”我问。
“你说呢?”他抬头看我。
“我觉得要提。但不能硬讲,也不能说得像在邀功。”
他点头,“那就讲点真的。”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校长发来的那张图。小孩画的小人举着水瓶,旁边写着:姐姐喝的水,能变成果汁吗?
我念出来。
他笑了下,“这句可以放进去。”
“不是直接放,”我说,“但可以用这个意思。”
他靠在椅背上,“你写吧,我听。”
我重新打字。开头写了三遍都不满意。第一句太正式,第二句太煽情,第三句还是不对。
“不如你先说一遍。”我说。
他想了想,“我做了些小事,有人看见了;有些人没记住名字,但他们值得被感谢;谢谢你们,让我还能继续做下去。”
我停下打字,看着他。
“就这个。”我说,“别再多。”
他笑,“你不是说要改好几版?”
“不用了。”我把这段复制进文档,标粗,置顶,“这就是终稿。”
他没再说话,低头读了一遍,然后说:“行。”
我合上电脑,长出一口气。衣服定了,稿子也定了。流程表上所有事项前面都打了勾,只剩下明天的到场时间和走台顺序还没最终确认。
“还差什么?”他问。
“等通知。”我说,“主办方说今晚会发最终流程单。”
他点头,“那你先回去吧,明早还得早起。”
“你不走?”
“等流程单。”他说,“顺便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我犹豫了一下,没动。
他抬头,“怎么?”
“我在想……如果到时候忘词了怎么办?”
“不会。”
“万一呢?”
他放下平板,“真忘了也没事,你就站在那儿,什么都不说,也有人鼓掌。”
“我是说你。”我说。
他笑,“那更没事。大不了我说‘谢谢’,鞠个躬,下来就行。”
我不接话。
他看我一眼,“你是不是比我还紧张?”
我没否认。
“这不是第一次了。”我说,“但这次不一样。”
“我知道。”他说,“因为这次你想把它做好。”
我点头。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这边,把平板放在我面前。屏幕上是刚才那段发言稿。
“你看,”他说,“这不是你写的,也不是我写的。是我们一起弄出来的。它不完美,但它是真的。这就够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还有,”他忽然说,“如果你在下面一直盯着我看,我会更紧张。”
我愣住。
“所以别一直看。”他说,“你忙你的,我去台上站几分钟,说完就回来。”
我笑了下。
“你要是真怕出错,”他转身走向门口,拉开包,“那咱们现在练一遍?”
“现在?”
“对啊。”他站到空地上,模拟舞台入口的位置,“来,我从这儿走上台。”
我打开手机录音功能,“开始。”
他走过来,站定,转身面对想象中的观众。停顿两秒,开口。
“我做了些小事,有人看见了。”
声音不大,但清楚。
“有些人没记住名字,但他们值得被感谢。”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语气没变,但节奏慢了一拍。像是在等什么。
“谢谢你们,让我还能继续做下去。”
说完,鞠躬,转身,走回原位。
“怎么样?”他问。
“很好。”我说,“就是……你刚才停的那一下,是因为想到什么了吗?”
他摇头,“不是。就是觉得,得让人听清楚。”
我点头,“确实得让人听清楚。”
“再来一遍?”他问。
“不用了。”我说,“已经没问题了。”
他坐回位置,“那我发消息让司机明天七点到你家楼下。”
“我自己打车就行。”
“不行。”他说,“统一走。”
我闭嘴。
他发完消息,抬头看我,“还有什么没搞定的?”
我想了想,“礼服袋得带走。”
“我拿。”
“发言稿打印一份备用。”
“我塞兜里。”
“红毯问题谁对接?”
“你。”
“获奖感言有预案吗?”
“没有。”他说,“没提名最佳喜剧人,也不用准备段子。”
我笑出声。
“你能不能正经点。”我说。
“我很正经。”他说,“我要是得了奖,就说三句话,跟刚才一样。没得,就鼓掌,拍照,走人。”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关掉电脑,把文件夹收进包里。桌上的水杯空了,我起身去茶水间接水。回来时他正站在窗边看夜景。
“天凉了。”他说。
我没接话,把水杯放在桌上。
“明天会晴。”他说,“天气预报说的。”
“希望别下雨。”我说,“红毯最怕下雨。”
“撑伞也帅。”他说。
我翻白眼。
他笑,“你信不信,明天一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PPT?”
“我已经检查五遍了。”
“那你今晚肯定梦到它。”
“说不定梦到你忘词。”
“那你就醒过来骂我。”
我们同时笑了。
他拿起礼服袋,“走吧。”
我背好包,关灯,锁门。走廊灯一盏盏熄灭,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还亮着。
电梯里没人。
他按了一楼。
“你回家吃饭吗?”我问。
“随便吃点。”
“我也是。”
“明晚就能好好吃了。”他说,“典礼结束,大家一起聚。”
“你要请客?”
“必须的。”他说,“你挑地方。”
电梯到了一楼。外面冷风灌进来。
他把保温杯递给我,“给你带的,红枣茶。”
我接过来,“你还记得?”
“你上次说胃不舒服。”他说,“喝了这个会好点。”
我握紧杯子,没说话。
车子停在路边。司机下车开门。
他先上车,我把包放进去,正要跟上,他忽然说:“等等。”
我停下。
他从礼服袋里拿出一件东西,递给我。
是那件深灰西装的备用衬衫,叠得整整齐齐,外面裹着防尘纸。
“万一明天出状况。”他说,“你也有备无患。”
我接过,放进自己包里。
“你真是……”我说。
“怎么?”
“比我还能操心。”
他笑,“这不是你教的。做事要做全。”
我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车子启动,路灯一盏盏掠过车窗。
我低头看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主办方发来最终流程单。我点开,快速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