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弹出那条“它刚喝了点米汤,没吐”的时候,我正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眼睛干得发涩,脑袋像被塞了团棉花。昨晚躺下不到五小时,天刚亮就爬起来赶回公司。豆花的事让我睡不踏实,梦里全是输液管滴答滴答的声音,还有刘宇宁蹲在笼子前那副紧绷的脸。
我揉了把脸,打开文档开始核对今天的行程安排。手指敲着键盘,脑子却慢半拍。上午十点录音棚,下午两点造型试装,三点进组开会……这些我都记得,可打字的时候手一滑,把“上午十点”写成了“下午两点”。
我没发现。
文件导出后直接发给了张哥,顺手抄进了通告总表。做完这些,我灌了口冰美式,苦得皱眉,但至少人清醒了一点。
晨会九点半开始。
会议室里人不多,张哥站前面翻资料,脸色一开始还正常。等他看到行程表那一栏,眉头立刻皱成“川”字。
“录音棚预约是今天上午?”他抬头看我,“你标成下午了。”
我愣住,心跳漏了一拍。
“我……我昨天明明记得是上午。”
“记得没用,写错了就是错了。”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下来,“录音师档期卡得很死,现在临时调时间,对方不一定有空。你让我们整个进度往后拖?”
我没说话,手指抠着笔帽,指节有点发凉。
“这不是第一次了。”张哥把文件夹合上,“小夏,助理这活儿不复杂,但要细。一个时间写错,所有人的时间都被打乱。你要搞不清轻重,干脆换个能扛的人来。”
会议室没人接话。空气僵了几秒。
我低头嗯了一声,拿着本子走出去。
回到工位的路上腿是软的。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句话——“干脆换个能扛的人来”。
我是不是真的不行?
坐下来第一件事是重新打开日程表。放大每一行字,逐个检查。越看越慌。上午的录音改不了,已经通知了团队,现在只能协调补救。我赶紧联系录音棚那边,语气放得特别低,说了好几遍“不好意思”。
对方还算客气,说尽量腾时间,但得等他们内部确认。
挂了电话,手机震动。提醒我今天还有份合同要找刘宇宁签字,下午四点前必须交到法务。
我点开备忘录一看,这事儿居然没记进去。
那一刻眼眶突然发热。
我抓起打印好的资料往茶水间走,想静一静。结果刚进门,听见两个同事在角落低声说话。
“她最近状态不太对啊。”
“熬了一整夜陪狗看病,早上又来上班,换谁也顶不住。”
“可工作就是工作,咱们这儿不是养老院。她要是总这样,张哥压力也大。”
“话是这么说……但你也别太狠。”
我站在隔间后面没动。纸拿不稳,散了一地。弯腰去捡的时候手抖,一张张拾起来,指甲掐进纸边。
我不想哭。
我真的不想在这种地方哭出来。
但我就是觉得委屈。明明我已经在努力了,剪辑学着,行程管着,连狗生病都冲在前面。我也没偷懒,也没翘班,怎么一转头还是什么都做不好?
我蹲在地上,把所有纸按顺序理好,塞回文件夹。
然后掏出笔记本,撕掉旧的任务清单,重新写了一遍。
这次我列了三条:
一、每份文件做完必须自己核对两遍;
二、重要事项设三个闹钟提醒;
三、所有材料发出去之前,找同事口头确认一次。
不能再靠运气蒙混过关了。
我捏着笔,在本子上画了个红圈,写上“别再犯”。
中午十二点,办公室安静下来。大家陆续去吃饭,我还在改行程表。
门被推开,刘宇宁端着两份盒饭进来。一份放我桌上,另一份自己拿着。
“吃饭。”他说。
我没抬头,“我不饿。”
“不吃也得吃。”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我终于抬眼,“你知道张哥说我什么了吗?”
“知道。”他扒了口饭,“我也迟到过,被骂得更惨。”
我愣住。
“我刚出道那年,跑商演记错城市,大冬天坐高铁跑到哈尔滨,结果活动在海口。”他嚼着青菜,语气平常,“经纪人打电话给我时快哭了,说差旅费全白花,客户差点解约。”
“那你后来怎么办?”
“挨骂呗。”他笑了笑,“师父说,摔过跟头的人,才知道哪儿路滑。从那以后,我每次出门前三小时就查航班、酒店、活动名称,连厕所位置都提前看。”
我听着,鼻子有点酸。
“你现在犯的错,我都犯过。”他放下筷子,“区别是,你发现问题了,已经在改。这就比当年的我强。”
我没说话,低头打开饭盒。饭菜快凉了,但我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他递给我一个文件,“这是我用的日程模板,我自己改的,不容易漏项。你试试?”
我接过,点头,“我会改的。”
他看了我一眼,“别因为一次错,就觉得自个儿不行。我们是一个组的,出问题一起扛,没问题一起冲。你不用一个人顶着。”
我攥着那份模板,喉咙发紧。
下午一点半,我把新行程表重新发给张哥,附了一句:“已双人核对,请查收。”
张哥回了个“好”。
没多说,但我知道这事过去了。
我打开电脑,把刘宇宁给的模板导入系统,一条条填今天的任务。每填完一项,就在前面打个勾。
三点十七分,我去他房间找他签字。
他正在看脚本,抬头问:“合同?”
“嗯。”我把文件递过去。
他签完名,忽然说:“下次别硬撑。”
我一怔。
“累就休息,缺就问。”他把笔递回来,“我不是非得你完美无缺才用你。”
我接过笔,指尖碰到他的手背。
走廊传来脚步声,有人喊他试造型。
他起身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顿了一下。
“对了。”他回头,“豆花刚才又喝了一小碗米汤,护士说情况稳定了。”
我猛地抬头。
他嘴角微扬,“晚上回去,它应该能自己站起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手指慢慢松开,那支笔被我握得太久,留下一道浅印。
我转身回到座位,打开手机相册。
上个月在片场随手拍的那张照片还在——他抱着豆花蹲在台阶上,一人一狗都歪头看向镜头,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我把它设成了桌面。
窗外天色渐暗,办公室灯光一盏盏亮起。
我继续核对明天的流程单,每一个时间都反复确认三遍。
鼠标点下保存键时,电脑右下角显示:18:23。
隔壁工位的同事探头问:“还不走?”
我摇头,“还有一点。”
她笑笑,“你这劲头,下周张哥得给你发锦旗。”
我跟着笑了下,低头继续改文档。
这时手机震动,是刘宇宁发来的消息,“明早七点出发,别迟到。”
我回了个“收到”。
放下手机,我深吸一口气,把今天的全部任务划掉。
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了四个字:**绝不重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