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雉递交辞呈的那天,马林梵多的气压低得像要下雨。
不是气象意义上的——天气晴朗得过分,阳光把本部大楼的白色外墙晒得刺眼——而是某种更沉闷、更滞重的东西,压在每一个走廊、每一个办公室、每一个人的胸口。文件传递的速度变慢了,说话的声音压低了,连食堂排队时都没人敢大声交谈。
缇亚娜是从一份加密简报送达的顺序里,察觉到不对劲的。
通常每天上午九点,她会收到三份简报:一份来自情报部(世界动态),一份来自参谋部(内部事务),一份来自黄猿的私人线网(不便公开的消息)。但那天早上,只有前两份准时到了。第三份直到十点半才送来,而且送件人不是平时那个面无表情的文员,是战桃丸。
他扛着斧头站在秘书官室门口,脸色比锅底还黑。
“老爷子让你立刻看这个。”他把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拍在缇亚娜桌上,转身就走,连门都没关。
文件夹没有标签,没有编号,只有封口处一道鲜红的火漆印——那是元帅办公室的最高密级标志。缇亚娜用裁纸刀小心地挑开火漆,里面只有一页纸。
不是文件,是手写便签。字迹是战国的,但写得很快,很潦草,有几个字甚至被笔尖划破了纸面:
“库赞今晨提交辞呈,坚持立刻生效。萨卡斯基已获五老星非正式认可,接任元帅只是程序问题。波鲁萨利诺,我需要你稳住内部,尤其是鸽派那边。另外,看好你的人。”
最后一句“你的人”下面,划了两道粗线。
缇亚娜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到碎纸机前,把便签塞进去。机器嗡鸣着将纸张切成无法复原的细条,但那些字已经刻在她脑子里了。
青雉要走。赤犬要上位。
海军的天,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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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例会取消了。
不是临时取消,是黄猿亲自走进战国办公室,十分钟后出来,对等在走廊的各部门负责人说“今天散会”。没人敢问为什么,大家都低着头快速离开,像逃避某种看不见的瘟疫。
缇亚娜在秘书官室里整理文件,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匆匆远去,然后归于寂静。过于寂静了,连平时总能听到的远处训练场的口号声都消失了。
门开了。
黄猿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他没穿披风,白衬衫的领口扯开了,袖子胡乱挽到手肘。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外面刺眼的阳光,许久没说话。
缇亚娜放下文件,安静地等。
“库赞走了。”黄猿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一个小时前,骑着那辆破自行车,从正门出去的。没带行李,就带了个背包。”
他顿了顿。
“战国在办公室骂了一上午。骂库赞任性,骂萨卡斯基激进,骂五老星短视……骂到最后,哭了。”他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我认识他三十多年,第一次见他哭。”
缇亚娜的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摩挲。
“为什么?”她问,“青雉大将为什么突然……”
“不突然。”黄猿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他和萨卡斯基的理念冲突,从奥哈拉事件就开始了。这些年勉强维持平衡,是因为战国在上面压着。现在战国要退了,平衡自然就崩了。”
他走到咖啡机前,自己动手磨豆子,动作慢得像在做什么精细手术。
“萨卡斯基要的是绝对正义——彻底清除海贼,必要时可以牺牲平民,可以打破规则,可以不择手段。库赞要的是‘懒散的正义’——维持秩序,但不主动挑起冲突,给普通人留活路。”
他按下冲泡键,热水流过咖啡粉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顶上战争后,萨卡斯基的主张占了上风。五老星觉得,对付越来越猖獗的海贼,需要强硬手腕。库赞知道争不过,也不想争了。所以,走。”
咖啡好了。黄猿倒了两杯,递给她一杯。
“尝尝,新豆子。巴拿马的,据说有巧克力味。”
缇亚娜接过,抿了一口。确实有巧克力的醇厚,但底子还是苦的。
“那您呢?”她抬起眼,“您支持谁?”
黄猿端着咖啡,走到她办公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下。他没立刻回答,而是小口喝着咖啡,眼睛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
“我?”他最终说,“我支持‘效率’。”
他放下杯子。
“萨卡斯基的做法,短期内效果会很明显。高压打击,铁腕镇压,海贼的活动会收敛,世界的秩序看起来会更‘稳定’。但长期来看……”他顿了顿,“仇恨会累积,反抗会转入地下,矛盾会越来越深。就像压弹簧,压得越狠,反弹的时候就越凶。”
他往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库赞的做法,看起来软弱,但至少给了缓冲空间。海贼会闹,但不会拼命;平民会受苦,但不会绝望。时间久了,也许会找到别的出路……但现在说这些没用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萨卡斯基上位后,海军会进入一个‘清洗期’。所有不符合他理念的人,都会被边缘化,或者调离核心岗位。所有不够‘忠诚’的部门,都会被整顿。”
他的眼神变得很认真。
“你的身份,你的过去,在萨卡斯基眼里,是绝对不能容忍的‘污点’。如果被他发现……”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缇亚娜握紧咖啡杯,指尖微微发白。
“那我应该……”
“暂时安全。”黄猿打断她,“战国在退之前,会把你的档案彻底加密,权限提到最高级——只有我和他能查阅。萨卡斯基接任后,初期的主要精力会放在新世界和七武海整顿上,暂时没空查一个秘书官的底细。”
他顿了顿。
“但只是暂时。所以,接下来几个月,你需要更小心。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不该接触的人别接触,不该问的事别问。做好你的秘书官工作,其他的一切,交给我。”
缇亚娜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您呢?您会被边缘化吗?”
黄猿笑了。
笑容里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近乎嘲讽的东西。
“我?耶~我好歹也是大将,萨卡斯基再激进,也不会立刻动我。而且……”他端起咖啡,一饮而尽,“我有我的价值。他需要有人维持本部的日常运转,需要有人替他处理那些他不擅长、也不屑于处理的‘琐事’。而这些,恰好是我擅长的。”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对了,从明天开始,你的办公室搬到我对面那间——原来库赞的副官用的,现在空了。更大,视野更好,离我也更近。”
他顿了顿。
“这是保护,也是监视。你明白吧?”
缇亚娜点头:“明白。”
“那就好。”黄猿拉开门,“今天早点下班吧。接下来一段时间……会很难熬。”
他离开了。
缇亚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看着杯底残留的咖啡渍,看着窗外过分晴朗的天空。
然后她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新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端,确实更大。有独立的会客区,有更大的书架,窗户对着整个港口区,视野开阔得让人心悸。但房间里空荡荡的,前任主人离开时带走了所有私人物品,只留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地灰尘。
她站在窗前,看着港口。
起重机的长臂在缓慢摆动,工人在废墟间忙碌,军舰在泊位排列整齐——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一样。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青雉走了。
那个会在会议上打瞌睡、会偷偷给食堂提意见要求增加甜品、会在巡视时顺手帮新兵修好自行车链子的高大男人,骑着那辆破自行车,离开了马林梵多。
而赤犬要来了。
那个在顶上战争一拳贯穿艾斯胸膛、主张对海贼赶尽杀绝、认为牺牲是必要代价的铁血军人,要成为海军的新元帅。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更小心地藏好。
藏好那个叫“幻影女王”的过去。
藏好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和动摇。
藏好……在这个新时代里,一个前海贼不该拥有的、脆弱的容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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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正式任命下来了。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全员集会,甚至没有公告。只是在每个部门的晨会上,负责人面无表情地念了一纸通知:“原海军大将萨卡斯基,即日起接任海军元帅一职。原大将库赞因个人原因离职。大将波鲁萨利诺职务不变。”
念完,下面一片死寂。
然后散会。
缇亚娜在新办公室里整理文件时,听见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规律的脚步声——不是黄猿那种懒散的步伐,是每一步都像要把地板踩穿的力度。
脚步声停在了黄猿办公室门口。
短暂停顿,然后门开了,又关上。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走廊里寂静无声。
但缇亚娜能感觉到,那种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压力,从对面的办公室里渗透出来,穿过墙壁,压在她的皮肤上。她下意识地放轻呼吸,放慢动作,像怕惊扰什么。
一小时后,门开了。
赤犬走出来。
他穿着新的元帅制服——深红色,肩章和绶带比大将时期更繁复,披风也更长。他的脸色依旧冷硬,眼神像烧红的铁。经过缇亚娜敞开的办公室门时,他停顿了一瞬,目光扫了进来。
缇亚娜站起身,行礼:“元帅。”
赤犬看着她,看了大约三秒。
那三秒很长,长到缇亚娜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撞动的声音。
然后他点点头,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远去。
缇亚娜慢慢坐回椅子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不确定赤犬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是例行公事的审视,还是带着怀疑的探查?但无论如何,她活过了第一次照面。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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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黄猿出现在她办公室门口。
他看起来比白天更疲惫,眼里有血丝,但表情还算平静。
“下班了。”他说,“一起走?”
缇亚娜点点头,关掉电脑,拿起包。
两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
“萨卡斯基提了三个要求。”黄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第一,撤销对白胡子残党的一切宽松政策,全面追剿。第二,重新评估七武海制度,不合作的立刻剥夺称号。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成立‘特别肃清办公室’,由他直接领导,负责清理海军内部所有‘不纯因素’。”
缇亚娜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纯因素……指什么?”
“一切不符合‘绝对正义’理念的人和行为。”黄猿说,“包括但不限于:与海贼有私下接触,对海贼持同情态度,执行任务不够果断,以及在个人背景上有……瑕疵的。”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两人走到大楼门口,夕阳的光涌进来,有些刺眼。
黄猿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烟盒,点了一支雪茄。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然后说:
“你的档案,战国已经处理好了。现在它是‘绝密级’,查阅需要我和战国两个人的生物识别加双重密码。萨卡斯基暂时动不了。”
他顿了顿。
“但‘暂时’能维持多久,我不知道。所以……”
他转过头,看着她。
“从明天开始,我会给你安排更多‘公开工作’。比如陪同巡视,比如代表我参加某些会议,比如在公开场合处理一些高调的事务。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秘书官,是我的人。动你,就是动我。”
缇亚娜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这样……不会给您带来麻烦吗?”
“会。”黄猿诚实地说,“但比起麻烦,我更讨厌失控。”
他弹掉烟灰,继续往前走。
“而且,萨卡斯基刚上位,需要稳住内部。他不会为了一个秘书官,跟我撕破脸——至少现在不会。”
他们走到停车场,黄猿的车停在那里。他拉开车门,却没立刻上车,而是回头看着她。
“上车,送你回宿舍。”
“不用了,我——”
“上车。”黄猿重复,语气不容拒绝。
缇亚娜沉默地坐进副驾驶。
车驶出本部,沿着海岸线行驶。夕阳把海面染成血橙色,浪涛拍打礁石的声音沉闷而持续。
“缇亚娜。”黄猿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引擎声盖过,“有一天,情况变得不可控,如果萨卡斯基真的要对你不利,如果连我也护不住你……”
他顿了顿。
“我会提前告诉你。然后,你需要立刻消失。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用我给你准备的新身份,重新开始。”
缇亚娜转过头,看着他。
夕阳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边,但另一半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那您呢?”她问。
黄仁笑了。
“我?我是海军大将,还能怎么样?”他耸耸肩,“最多被调去个闲职,每天喝喝茶看看报,提前过退休生活呗。”
他说得很轻松,但缇亚娜听出了底下的沉重。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我不会走的。”
黄猿侧过头看她。
“除非您让我走。”缇亚娜看着前方被夕阳染红的道路,声音很平静,“否则,我会一直在这里。做您的秘书官,处理您的文件,泡您的咖啡。”
她顿了顿。
“这是您给我的工作。我会做完它。”
车里陷入长久的寂静。
只有引擎的轰鸣,和海浪的声音。
许久,黄猿轻轻叹了口气。
“耶~真是个麻烦的秘书官啊。”
但他说这话时,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车在宿舍楼前停下。
缇亚娜推开车门,下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大将。”
“嗯?”
“咖啡豆快没了。明天记得补货。”
黄猿怔了怔,然后笑了。
“知道了。”
车门关上,车驶离。
缇亚娜站在宿舍楼前,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抬头看了看天空。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海平面,天空变成深紫色,星星开始出现。
新的一天要结束了。
而新时代,才刚刚开始。
她转身走进楼里。
步伐很稳。
就像她说的——
她会做完这份工作。
直到做不动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