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鸥号”在第七天清晨返回马林梵多。
缇亚娜站在船头,看着港口在晨雾中逐渐清晰。七天时间,香波地没给她答案,只给了更多疑问——艾米莉亚中尉像人间蒸发,“灰鸦”的线索断在13号区域一家关门的古董店,而血月岛的档案在黑市被炒到天价,买主却始终藏在多重代理的迷雾之后。
她带回来的只有一身疲惫、袖口一道被利刃划破的裂口,以及胃里持续不散的廉价咖啡的酸苦。
船长在舷梯旁叫住她,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大将吩咐,你下船后直接去新办公室,别回宿舍。”
纸袋里是一套崭新的秘书官制服,叠得整齐,肩章已经缝好——少校,两道杠一颗星。下面压着两样东西:一支昂贵的钢笔,笔帽刻着海军徽记;还有一小盒胃药,标签上潦草地写着“饭后两粒”。
她换上制服,把旧衣服塞进船上的焚化炉,看着布料在火焰中卷曲变黑。袖口的裂口消失了,但皮肤上那道浅浅的伤痕还在,像一道苍白的提醒。
---
秘书官室的门锁换了。
不是之前那把简单的弹子锁,是带有生物识别的电子锁。缇亚娜把拇指按在感应区,“嘀”一声轻响,绿灯亮起,门锁滑开。推门进去的瞬间,她愣在原地。
房间彻底变了。
不再是那个简陋的储物间改造成的小办公室。墙面重新粉刷成柔和的浅灰色,地上铺了深蓝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L型办公桌换成了更大的实木款,桌面上除了电脑电话,还多了台咖啡机——小型但高级的那种,旁边放着几罐不同产地的咖啡豆。
书架塞满了,不是装饰性的假书,是真正的军事理论、历史档案、情报分析手册。角落里的小沙发换成了一张更宽敞的皮质躺椅,上面搭着条灰色羊绒毯。茶几上摆着个小小的盆栽,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叶子鲜嫩。
最显眼的是窗户。
原本对着内院灰墙的那扇窗,被扩宽了,换成了整面落地玻璃。现在看出去,能看见马林梵多港口的一角,看见海面在晨光下泛着的碎金,看见远处起重机缓慢摆动的长臂。
这不再是个临时办公室。
这是个……属于她的空间。
缇亚娜放下行李袋,走到窗前。玻璃很干净,倒映出她的影子——穿着笔挺的秘书官制服,肩章闪亮,头发一丝不苟地扎成发髻。但眼底的疲惫,连玻璃也藏不住。
她转身,开始检查房间。
书架上的书分类清晰,有些书页里夹着便签,像是有人特意标注了重点。咖啡机的电源插着,水箱是满的。躺椅旁的边几抽屉里,放着几本过期的军事杂志,还有一盒未拆封的巧克力。
她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椅子调整到了最适合她的高度,腰托的位置恰到好处。电脑屏幕亮起,不需要密码——系统已经识别了她的生物信息,自动登陆。桌面还是那么干净,但多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名称是“待处理_优先级A”。
她点开。
里面只有一份文件:《关于香波地群岛情报泄露事件的初步调查报告(内部阅后即焚)》。
她打开文件,快速浏览。
报告的内容比她查到的更详细,也更可怕——CP5在香波地的活动不是孤立事件,背后连着世界政府某个高层派系的清洗计划。血月岛档案只是引子,他们真正想挖的,是所有与“旧时代”有关的、可能威胁现行秩序的秘密。
而“幻影女王”的过去,恰好卡在那个时代的裂缝里。
报告末尾有一行手写批注,是黄猿的字迹:
“看完了?烧掉。然后泡杯咖啡,今天的工作开始了。”
缇亚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报告,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有个小型的碎纸机,也是新装的。她把报告塞进去,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纸张被切割成无法复原的细条。
做完这些,她走到咖啡机前,挑了罐最苦的豆子,磨粉,冲泡。
黑咖啡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
上午九点整,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黄猿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他今天穿了大将制服,披风垂在身后,但没戴帽子,头发梳得整齐。看见缇亚娜坐在办公桌后喝咖啡,他挑了挑眉。
“耶~挺准时嘛。”
“大将。”缇亚娜站起身。
“坐。”黄猿把那叠文件放在她桌上,“这些是今天要处理的。红色标签紧急,蓝色标签普通,绿色标签……可以慢慢看。”
他顿了顿,绕到她身后,看向窗外。
“风景不错吧?我让人特意改的。整天对着墙工作,人会变傻的。”
缇亚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从这个角度,确实能看见海。虽然只是港口一角,但至少有了光和开阔感。
“谢谢。”她说。
“不客气。”黄猿转身,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对了,你这几天不在,我让他们顺便装了隔音层。现在房间里说话,外面听不见。除非……”
他回头看她,嘴角勾起一个懒洋洋的弧度。
“除非有人装了窃听器。不过我想,应该没有哪个蠢货敢在大将办公室隔壁做这种事吧?”
他说得随意,但缇亚娜听懂了。
这个房间现在是安全的——至少相对安全。
“还有,”黄猿走回办公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遥控器,放在桌上,“这个控制百叶窗。全开、半开、全闭。随你喜欢。”
他俯身,手撑在桌沿,看着她。
“这个办公室是你的了,缇亚娜秘书官。怎么布置,怎么用,都是你的事。只有一点——”
他顿了顿。
“别让我发现你在工作时间睡觉。虽然我大概也不会说什么,但影响不好。”
说完,他直起身,摆摆手,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补了一句:
“咖啡豆在右边抽屉,茶在左边。零食在下面那个柜子。饿了就吃,别客气——反正都是从战国先生的特别经费里扣的。”
门关上。
缇亚娜坐在椅子上,许久没动。
然后她拿起那个遥控器,按下按钮。
百叶窗缓缓降下,将阳光切成细密的条纹,在地毯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带。房间里暗了下来,但更安静了,像与外界隔开了一层柔软的茧。
她重新看向那叠文件。
红色的有五份,都是关于新世界局势的紧急评估。蓝色的十二份,涉及七武海续约谈判和海军内部人事调整。绿色的……只有一份,标签上写着“本部食堂新季度菜单意见征集”。
她拿起最上面那份红色文件,翻开。
工作开始了。
---
秘书官的工作比她想象的更琐碎,也更消耗精力。
不仅要处理文件,还要接听电话,安排行程,过滤访客,记住无数名字、军衔、部门和背后的派系关系。黄猿的日程排得很满——上午通常是内部会议,下午是巡视或远程指挥,晚上还要阅读当天所有重要情报的汇总。
但奇怪的是,他很少在办公室里待着。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外面,把办公室留给她。文件通过加密信道送来,她分类、整理、提炼要点,做成简报放在他桌上。等他回来时,通常已经很晚,只是匆匆翻看简报,签几个字,然后又离开。
两人之间的交流,大多通过便签或简短的通讯。
“下午三点,战国办公室,别迟到。”
“青雉大将约了明天上午,时间你定。”
“这份报告数据有问题,打回去重做。”
“咖啡豆快没了,记得订。”
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但缇亚娜逐渐发现了一些细节。
比如她整理文件时习惯用红色笔标注重点,第二天桌上就会多一支同款的红笔。比如她有次无意中说喜欢某个产地的红茶,几天后那个牌子的茶罐就出现在了抽屉里。比如她某天晚上加班到深夜,第二天早上发现躺椅上多了条毯子——不是之前那条灰色的,是更厚的羊毛毯,角落绣着小小的海军徽记。
黄猿什么都没说。
她也没问。
---
第三天下午,缇亚娜遇到了第一个麻烦。
一个自称是CP5特派员的男人闯进了秘书官室。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穿着黑色的定制西装,胸口别着世界政府的徽章。看见缇亚娜时,他眯了眯眼。
“我是霍华德·格伦,CP5高级督察。”他亮出证件,“奉命调查香波地群岛情报泄露事件。需要你配合问话。”
缇亚娜站起身,表情平静:“请问有正式调查令吗?”
“口头指令,来自五老星直属办公室。”格伦走到她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她,“你是缇亚娜少校?黄猿大将的……新任秘书官?”
他故意在“新任”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是的。”缇亚娜说,“请问督察需要什么配合?”
“首先是你的行程记录。”格伦直起身,开始在房间里踱步,“据我所知,你在上周曾前往香波地群岛,执行所谓的‘档案核查’任务。而就在同一时间,我们的一名线人在香波地失踪了。”
他停下脚步,盯着她。
“巧合?”
“我不清楚督察在说什么。”缇亚娜的语气依旧平静,“我的任务是由本部文职办公室直接指派,有完整的审批流程和记录。如果督察需要,我可以调阅相关文件。”
格伦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
“文件当然可以伪造,少校。”他说,“但有些东西伪造不了。比如……一个人的过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桌上。
照片很旧,边缘泛黄。上面是个年轻的女人,穿着非制式的战斗服,手里提着刀,站在燃烧的建筑废墟前。她的脸被血污和灰尘弄脏了,但眼睛很亮——那种属于掠夺者的、冰冷而兴奋的光。
缇亚娜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她。
很多年前,在血月岛。
“这张照片,来自世界政府封存的最高机密档案。”格伦的声音像毒蛇在吐信,“上面这个女人,是‘幻影女王’,悬赏八亿九千万贝利的前海贼。她在海圆历1510年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他顿了顿。
“但有趣的是,她的面部轮廓、骨骼结构、甚至眼神……都和缇亚娜少校你,有惊人的相似。”
缇亚娜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督察说笑了。”她说,“世界上相似的人很多。仅凭一张旧照片,就能认定我和某个海贼有关联?这恐怕不符合调查程序。”
“程序?”格伦冷笑,“我们CP办事,有时候不需要那么严格的程序。尤其是当涉及国家安全的时候——”
他的话被打断了。
门开了。
黄猿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表情懒洋洋的,像刚睡醒。
“耶~这里好热闹啊。”他打了个呵欠,“格伦督察,什么风把你吹到我的秘书官室来了?”
格伦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镇定。
“黄猿大将,我正在执行公务。”
“公务?”黄猿歪了歪头,“在我的地盘上,对我的秘书官执行公务?我怎么没接到通知?”
“这是五老星的直接指令——”
“哦。”黄猿打断他,走到缇亚娜身边,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然后很自然地拉过她的椅子,坐下——就坐在她刚才坐的位置上,翘起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那就让五老星亲自给我打电话。”他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但眼神冷了下来,“至于现在,格伦督察,请你出去。我的秘书官还要工作,没时间陪你玩侦探游戏。”
格伦的脸涨红了。
“大将,你这是在妨碍——”
“我是在维护海军本部的正常秩序。”黄猿打断他,“如果你坚持要问话,可以。去走正式流程,提交书面申请,经过战国元帅批准,然后预约时间。现在,出去。”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格伦咬了咬牙,最终收回照片,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黄猿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皱起眉。
“太苦了。”他说,“你口味真重。”
缇亚娜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
“刚才的照片……”她轻声说。
“假的。”黄猿放下杯子,站起身,把椅子推回给她,“合成技术不错,但细节有问题——血月岛那天是满月,照片里的月亮却是弦月。而且那件战斗服的款式,是海圆历1512年才流行的,1510年根本不存在。”
他转过身,看着她。
“所以,不用担心。CP5那群人,也就这点水平了。”
他顿了顿。
“不过,他们不会轻易放弃。接下来几天,可能还会有麻烦。你……”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自己小心。有什么事,直接联系我。”
说完,他转身离开,像只是路过。
缇亚娜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杯被他喝过的咖啡。
杯沿有一个很浅的唇印。
她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很久,然后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咖啡喝完。
确实太苦了。
但她需要这份苦,来保持清醒。
---
那天晚上,缇亚娜加班到很晚。
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她关掉电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房间里只有落地灯的光,昏黄,温暖。
她走到窗前,按下遥控器。
百叶窗缓缓升起。
窗外,马林梵多的夜晚很安静。港口区的重建还在继续,但夜间停工了,只有几盏探照灯在来回扫射。远处的海面一片漆黑,像深不见底的墨。
她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到躺椅边,坐下,拉过那条羊毛毯盖在腿上。
毯子很软,带着一股很淡的、属于黄猿的雪茄和须后水的混合气味——他大概经常在这里休息。
缇亚娜闭上眼睛。
脑海里回放今天的种种:格伦的试探,那张伪造的照片,黄猿懒散却强硬的维护,还有他临走时拍她肩膀的那个动作。
不重,但很稳。
像在说:有我在。
她慢慢蜷缩进躺椅里,把毯子拉高,盖到下巴。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有些凉,但房间里很暖。
她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办公室,这个被黄猿改造过的、有咖啡机和落地窗的房间,这个能看见海、能锁上门、能让她暂时卸下伪装的空间……
也许,真的是个不错的“摸鱼圣地”。
至少在今晚。
至少在这一刻。
她允许自己,稍微放松一下。
就一下。
窗外的探照灯光束扫过玻璃,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而她已经睡着了。
毯子下的手,还握着一把藏在袖口里的、冰凉的短刀。
但呼吸,是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