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第三天,雨来了。
不是马林梵多常见的那种阵雨,是绵密的、持续的、把整个世界浸泡成灰色的梅雨。缇亚娜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拖出蜿蜒的痕迹。窗外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披着雨衣的海军文员匆匆走过,怀里抱着厚厚的文件——那是战后清算的文书,每一页都沾着血和硝烟。
她手里拿着刚完成的报告。
十二页纸,用三种不同的笔迹交替书写,字间距经过精心调整,看起来像分三次完成而非一气呵成。内容包含黑胡子海贼团每个成员的详细能力分析、战斗风格、可能的弱点,以及她根据新世界地下情报网碎片拼接出的、黑胡子下一步可能前往的地点:不是蜂巢岛,不是新世界腹地,而是一个更危险的选择——
魔鬼三角地带。
那里浓雾终年不散,海域磁场混乱,是天然的情报盲区。更重要的是,传说中那里埋藏着某个古代王国的遗迹,而黑胡子一直对历史正文和古代兵器表现出病态的兴趣。
她把报告装进牛皮纸档案袋,用蜡封好,在封口处按上指纹——不是她自己的指纹,是用特殊药水处理过的假指纹,模仿的是某个已经死在战争中的海军情报员的特征。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一楼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茶。茶叶是安全屋里最普通的那种,喝起来像枯草。她小口啜饮,听着雨声,等待黄猿的到来。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
两点五十七分,门锁转动。
黄猿推门进来时,身上带着雨水的湿气和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他应该是从本部医院过来的。他没穿大将披风,只穿着白衬衫和长裤,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新鲜的绷带。
“报告。”缇亚娜把档案袋递过去。
黄猿接过,没立刻打开,而是先脱掉湿透的外套挂在门后,然后走到客厅的沙发坐下。他拆开蜡封,抽出报告,一页一页仔细看。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雨声。
缇亚娜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等待面试的文员。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黄猿的脸,观察他阅读时的每一个细微反应——眉毛的挑起,嘴唇的抿紧,眼角的微动。
她需要知道这份报告的价值。
更需要知道,这份价值能不能买来她的“合法身份”。
黄猿看得很慢。尤其在魔鬼三角地带那部分,他反复看了两遍,还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击,像在验证什么。
看完最后一页,他把报告放回档案袋,抬起头看她。
“情报来源?”他问。
“新世界的地下情报网。”缇亚娜说,“我在……退休前,经营过一些线人。虽然十几年没联系了,但基础渠道还在。这次战争的消息传开后,有些人主动联系了我,想用情报换庇护。”
半真半假。
她确实有一些旧渠道,但远没有这么高效。真正的情报来源,是她作为“幻影女王”时积累的记忆碎片,以及昨天下午她溜出去三个小时,在黑市情报屋用假身份换来的最新消息。
黄猿盯着她看了几秒,没追问。
“魔鬼三角地带……”他轻声重复这个词,“有趣的选择。但如果你的判断是对的,那黑胡子接下来的动作会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战国已经下令成立特别调查组,专门追查黑胡子海贼团的下落。组长是赤犬推荐的——道伯曼中将,激进派,对海贼零容忍的那种。”他顿了顿,“如果这份报告交上去,调查组的第一站就会是魔鬼三角地带。而那里……”
他转过身。
“那里有七武海月光·莫利亚的势力范围。虽然莫利亚在战争中表现消极,但他毕竟是七武海,贸然闯入他的地盘会引起外交纠纷。”
缇亚娜的心沉了一下。
“那这份报告——”
“很有价值。”黄猿打断她,“正因为有价值,所以不能直接交给调查组。”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走回沙发边,拿起那份报告,抽出最关键的几页——关于魔鬼三角地带和黑胡子可能目标的那几页,然后点燃。
火焰吞噬纸张,橙黄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只是在烧一张废纸。
缇亚娜看着那几页她花了整整一天整理、推敲、验证的情报,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成灰烬。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因为有时候,最有价值的情报,不是用来分享的。”黄猿把烧剩的纸灰抖进烟灰缸,“是用来谈判的。”
他坐回沙发,重新拿起档案袋,把剩下的报告装回去。
“这些,”他拍了拍档案袋,“足够了。证明你对海军有价值,证明你愿意合作,证明你可以成为‘自己人’——但又不至于触及某些人的敏感神经。”
他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然后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推到她面前。
“你的新调令。”
缇亚娜拿起那张纸,展开。
不是正式文件,是手写的指令,字迹是战国的。
“特聘顾问缇亚娜,即日起调任海军本部战略情报分析室,直属上级波鲁萨利诺大将。权限等级A,可接触机密级以下所有情报。试用期三个月。”
下面有战国的签名和印章,还有一行小字备注:
“一切责任由波鲁萨利诺承担。”
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试用期是什么意思?”她问。
“意思是,三个月内,如果你有任何违规行为,或者被发现提供虚假情报,或者……做出任何让海军蒙羞的事,”黄猿的声音很平静,“我会亲手把你送进推进城。”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威胁的语气,只是在陈述事实。
“而如果三个月后,你通过了评估,”他继续说,“你会成为海军正式编制的文职军官,军衔至少是少校。有稳定的工资,有退休金,有合法的身份——一个真正的、可以走在阳光下的身份。”
他顿了顿。
“这是我能为你争取到的最好条件。”
缇亚娜把调令折好,握在手里。纸张的边缘有些锋利,硌着掌心。
“我需要做什么?”
“你的工作描述上写的是‘情报分析和战略咨询’。”黄猿说,“但实际上,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成为我的眼睛和耳朵。”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没加冰,一饮而尽。
“顶上战争之后,海军内部的权力结构会重组。战国要退休了,下一任元帅会在赤犬和青雉之间产生。七武海制度可能会被重新审视,世界政府对海军的态度也会变化……这些变动中,有很多人想浑水摸鱼,也有很多秘密在暗处流动。”
他转过身,看着她。
“我需要知道这些秘密。需要知道谁在和CP秘密交易,谁在私底下接触七武海,谁在战争期间趁机敛财或者清除政敌。我需要一个……不在任何派系记录里、能接触到各种灰色地带、又不会引起怀疑的人。”
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把她困在身体和沙发之间。
“而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完美人选。你有情报分析的能力,有潜入调查的经验,有对黑暗世界的了解。更重要的是——你没有过去。”
他顿了顿。
“或者说,你的过去,只有我知道。”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缇亚娜能闻到他呼吸里威士忌的辛辣,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紧绷的倒影。
“所以,”她轻声说,“我成了你的私人间谍。”
“不。”黄猿摇头,“你成了我的‘特聘顾问’。有正式编制,有合法身份,有光明正大的工作——只是偶尔,需要帮我处理一些……不太方便放在台面上的事。”
他直起身,退开几步,给了她空间。
“你可以拒绝。”他说,“拒绝的话,我会给你一笔钱,安排你去东海某个小岛,过平静的生活。以你的能力,隐藏身份活下去并不难。”
缇亚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如果我接受,第一个任务是什么?”
黄猿笑了。
他知道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第一个任务很简单。”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条,递给她,“去香波地群岛,找一个叫‘老烟枪’的情报贩子。告诉他,你想买关于‘血月岛事件’的所有档案——尤其是世界政府封存的那部分。”
缇亚娜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血月岛。
那是她作为“幻影女王”时,干过的最轰动的事——一夜之间摧毁了整个岛屿的奴隶交易网络,杀了七个海贼团的船长,救出十三个孩子。也是那件事之后,她开始怀疑自己做的事到底有没有意义,开始萌生退意。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干涩,“要查这个?”
“因为有人也在查。”黄猿说,“战争期间,CP的人调阅了血月岛事件的加密档案。战国不知道这件事,是我在情报系统的后门里发现的。”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
“我不喜欢有人在我的地盘上,偷偷调查和我有关的人——哪怕是她过去的身份。”
缇亚娜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你认为……他们是冲我来的?”
“不确定。”黄猿说,“但以防万一。你去接触‘老烟枪’,看看是谁在背后出钱买这些情报,目的是什么。必要的时候……”
他顿了顿。
“可以用任何手段阻止他们。包括杀人。”
他说“杀人”两个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吃饭”。
缇亚娜握紧手里的纸条。
“时限?”
“一周。”黄猿说,“一周后,无论有没有结果,都要回来向我报告。期间如果有紧急情况,用这个联系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黑色电话虫,放在茶几上。
“加密频道,直接连到我的私人线路。只有你能用。”
缇亚娜拿起电话虫。贝壳是温的,像有生命。
“最后一个问题。”她抬起头,“如果……如果CP的人真的在查我,如果我的身份暴露了,你会怎么做?”
黄猿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雨。
“我会说,你是我的线人,是我安插在海贼内部的卧底,是我用特殊手段策反的‘幻影女王’。”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会伪造所有证据,会动用所有关系,会让你的过去变成一场精心策划的潜伏行动。”
他顿了顿。
“但那样做的代价很大。我会欠很多人情,会得罪很多人,甚至可能……失去大将的位置。”
他转过身,看着她。
“所以,缇亚娜顾问,”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为了不让我失业,也为了你自己能继续领工资……”
“别被抓到。”
缇亚娜盯着他,许久,轻轻点头。
“明白。”
她把调令和纸条收好,把电话虫放进贴身的口袋,然后起身走向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时,黄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了,香波地那边……有个熟人可能想见你。”
缇亚娜停住脚步。
“谁?”
“雷利。”黄猿说,“他昨天托人给我传话,说如果你去香波地,让你去一趟夏琪的酒吧。他有东西要给你。”
缇亚娜的手指收紧。
“……什么东西?”
“他没说。”黄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但以那老家伙的性格,应该不是坏事——至少对他来说不是。”
缇亚娜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拉开门,走进雨里。
没打伞。
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但她没回头。
黄猿站在窗前,看着她消失在街角的雨幕中,许久,才低声说:
“小心啊。”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转身,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份烧剩几页的报告档案袋,抽出里面剩下的文件——那些关于黑胡子手下能力分析的部分,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他也用打火机点燃了。
所有的纸张,所有的情报,所有的证据。
都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他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追查到她的东西。
一点都不能。
雨还在下。
马林梵多的战后清算开始了。
而缇亚娜的新工作,也从这场雨中,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