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落地的地方是马林梵多后山的一片松林。
这里远离主战场,听不见清理废墟的机械轰鸣,闻不到硝烟和血腥。只有松针在晨风里沙沙作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像叹息一样的海浪声。黄猿松开手,缇亚娜踉跄了一步才站稳——连续的光速移动让她的胃在翻搅。
她靠在一棵松树干上,闭上眼睛,深呼吸。
空气里有松脂的苦香,还有泥土被雨水浸泡后的腥味。她慢慢调整呼吸,等那阵眩晕过去。睁开眼时,看见黄猿背对着她,站在林间空地的边缘,望着山下那片笼罩在晨雾中的马林梵多。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披风破了,白衬衫沾满灰尘和暗红的血渍,不知道是谁的血。他低着头,手里夹着那支雪茄,但没抽,只是任由烟灰一节节掉落,在脚边积成小小的灰色坟冢。
缇亚娜走过去,在他身边停下。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山下的城市。
从这个角度看,马林梵多像一件被摔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瓷器——到处是裂缝,到处是缺失。港口区完全成了废墟,广场塌陷了一半,本部大楼虽然还立着,但外墙布满裂痕。蚂蚁般渺小的人影在废墟间移动,抬担架,运物资,像在为一具巨大的尸体做最后清理。
“死了多少人?”缇亚娜轻声问。
“初步统计,海军这边……”黄猿顿了顿,“超过一万。重伤两万以上。白胡子那边……不清楚,但不会少。”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
但缇亚娜看见他夹着雪茄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很轻微,几乎看不见,但她看见了。
“你救了多少人?”她问。
黄猿转过头,看着她,茶色的眼睛在晨雾里显得很淡。
“什么意思?”
“刚才在广场,”缇亚娜说,“你挡下赤犬的攻击,给路飞三秒时间,阻止黑胡子继续破坏……你救了多少人?”
黄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疲惫的嘲讽。
“救?”他重复这个词,“不,我只是在……减少损失。这是大将的工作——不是救人,是计算怎么让天平倒向我们这边的时候,尽量少掉几个砝码。”
他顿了顿。
“而且,我也没全救下来。”
他的目光落向山下广场的某个位置——艾斯倒下的地方,现在已经被清理了,但地面上那个焦黑的坑还在。
“那个火拳小子……我本来可以更早出手的。”他的声音很轻,“如果在赤犬攻击之前就拦住他,也许——”
“他一样会死。”缇亚娜打断他,“你比我清楚,战国不可能让艾斯活着离开。今天不死在赤犬手里,明天也会死在刽子手刀下,或者死在推进城。”
黄猿没说话。
许久,他抬起手,终于抽了一口雪茄。烟雾从他唇边溢出,在晨光里缓缓上升,然后散开。
“也许吧。”他说。
他把雪茄按灭在旁边的树干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圆点。然后转身,看向缇亚娜。
“你的伤,让我看看。”
不是询问,是陈述。
缇亚娜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手臂上还有昨天留下的擦伤和淤青。她拉起袖子——淤青已经变成深紫色,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擦伤结了薄薄的血痂,周围有些红肿。
黄猿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急救包,蹲下身,示意她也蹲下。
缇亚娜照做。
两人面对面蹲在林间的空地上,松针铺成的“地毯”柔软潮湿。黄猿打开急救包,拿出消毒棉和药膏。他的动作比昨天更慢,更仔细。先用消毒棉清理伤口周围——虽然已经结痂,但他还是把边缘可能感染的部分轻轻擦掉。
疼。
缇亚娜咬住嘴唇,没出声。
黄仁抬眼看她一眼,手上的力道又轻了些。
清理完,他拧开药膏的盖子,用指尖挖出一小块,涂在淤青最严重的地方。药膏冰凉,但他的指尖温热。他慢慢将药膏推开,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品。
“这药能活血化瘀。”他低声说,“涂完会有点发热,正常。”
缇亚娜点点头。
他的指尖在她手臂上打圈,从淤青中心一点点向外扩散。力道均匀,节奏缓慢。林间很安静,只有他的指尖擦过皮肤时极细微的沙沙声,以及两人轻缓的呼吸。
涂完药膏,他从急救包里拿出一卷绷带,但不是要包扎,只是撕下一小块纱布,盖在擦伤的位置,用胶布固定。
“好了。”他说。
但他没有立刻收回手。
他的手掌还覆在她小臂上,指尖轻轻按着纱布的边缘,像在确认它贴牢了。他的体温透过纱布传来,比药膏的冰凉更清晰。
缇亚娜抬起头。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极细微的灰尘,看清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看清他眼底那些血丝和疲惫,还有……某种深藏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大将,”她轻声说,“你累了。”
黄仁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慵懒或戏谑的笑,是很淡的、几乎算不上的笑容。
“是啊。”他说,“累了。”
他的手指从她手臂上滑下来,但没完全离开,而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握得很松,只要她一动就能挣脱。
但他没有进一步动作。
只是握着,拇指在她手腕内侧那个追踪器印记上轻轻摩挲。印记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皮肤上一圈极淡的、比周围肤色稍浅的圆环。
“这个,”他说,“可以洗掉了。战争结束了,你不再需要它了。”
“怎么洗?”
“用我的血。”黄猿说,“当初是用我的血激活的,用我的血也能解除。”
他说着,用另一只手从急救包里拿出小刀,在食指指尖轻轻一划。血珠渗出来,深红色,在晨光里泛着暗光。
他把带血的手指按在那个印记上。
血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印记亮起极微弱的金光,然后迅速暗淡,最后彻底消失。皮肤恢复原状,像从未有过任何痕迹。
“好了。”黄猿收回手,把受伤的食指含进嘴里,吮掉血迹。
缇亚娜看着自己手腕上那片干净的皮肤,忽然觉得……空落落的。
就像一直戴着的镣铐突然被取下,反而有些不习惯。
“谢谢。”她说。
黄猿摇摇头,把小刀收起来,重新坐回地上——不是蹲,是直接坐在松针铺成的地面上,背靠着树干。他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突然卸掉了所有力气。
缇亚娜也在他身边坐下,学他的样子,靠着同一棵树。
两人肩并着肩,腿挨着腿。
松林的寂静包裹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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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一小时——缇亚娜感觉到肩膀一沉。
她转过头。
黄猿睡着了。
他的头歪向她的方向,额头抵在她肩胛骨的位置,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卸下所有防备后,那张总是带着戏谑表情的脸,竟然显得有些……脆弱。
缇亚娜僵住了。
她该推开他,或者叫醒他。但看着他那张疲惫到极点的睡脸,她的手停在半空,最终没有动。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任由他的重量压在自己肩上。
很重。
但也很……真实。
她抬起头,看向林间漏下的晨光。光线被松针切割成细碎的金斑,洒在地上,洒在他们身上。有鸟在远处鸣叫,声音清脆,像与山下的废墟和死亡完全无关的另一个世界。
她慢慢放松身体,让自己靠得更稳些。
然后她也闭上了眼睛。
不是睡,只是闭眼休息。
听觉变得敏锐——她听见他的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风吹过松林的涛声,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海浪拍打礁石的节奏。
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这片土地在呻吟,像是那些死去的魂灵在低语,像是这个刚刚经历浩劫的世界,在缓慢地、艰难地重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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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开眼时,是因为感觉到了动静。
黄猿醒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保持着靠在她肩上的姿势,几秒后才慢慢直起身。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呵欠,像刚睡了个很长的午觉。
“抱歉,”他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睡着了。”
“嗯。”缇亚娜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没多久。”
黄猿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一直没动?”
“动了你会醒。”
“那倒是。”
他站起身,伸手把她也拉起来。两人都拍了拍身上的松针和泥土。
“该回去了。”黄猿说,“战国那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嗯。”
他们走出松林,沿着山间的小路往下走。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黄猿走在前面,缇亚娜跟在后面。走到一个陡坡时,他回头伸出手。
缇亚娜犹豫了一下,握住。
他的手很稳,很热,把她拉上去后就松开了。但那个触感,在她掌心停留了很久。
快走到山脚时,黄猿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他没回头,“有件事忘了说。”
“什么?”
“你的新身份——特聘顾问,A级权限。”他顿了顿,“这个身份是战前临时批的,手续不完整。战后……可能会有人质疑,要求重新审查。”
缇亚娜的心沉了一下。
“所以?”
“所以你需要一份‘投名状’。”黄猿转过身,看着她,“一份足够分量的情报,或者功劳,来证明你对海军的价值,堵住那些人的嘴。”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认真。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交一份报告给我——关于黑胡子海贼团的详细情报,包括他们的能力、弱点、行动模式、以及可能的目的地。越详细越好。”
缇亚娜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有这些情报?”
“我不知道。”黄猿说,“但我猜你有。因为你是‘幻影女王’,因为你在新世界混了那么多年,因为你认识黑胡子,甚至可能……打过交道。”
他走近一步。
“我说过,我需要你。”他的声音很轻,“现在,是你证明自己价值的时候了。”
缇亚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三天后,给你报告。”
“很好。”黄猿转身继续走,“还有,这三天你暂时住在我的安全屋。本部那边太乱,不适合你待。”
“安全屋在哪?”
“到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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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在马林梵多西侧的一片居民区。
外表看起来就是一栋普通的二层小楼,灰墙红瓦,门前种着几丛蔷薇。黄猿用钥匙开门,里面很干净,但没什么生活气息——家具都是最简单的款式,没有装饰品,没有照片,连窗帘都是统一的深灰色。
“一楼有厨房和客厅,二楼是卧室和书房。”黄猿简单介绍,“冰箱里有食物,衣柜里有衣服,书房有纸笔和资料。你需要的东西应该都有。”
他走到玄关的柜子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串钥匙和一张卡片。
“钥匙。这张卡可以在地下一层的车库提一辆车,车牌是伪造的,不会被追踪。”他把东西递给她,“这三天,你是自由的。可以出去,可以调查,可以做任何你需要做的事——只要不暴露身份,不惹麻烦。”
缇亚娜接过钥匙和卡片。
“你不怕我跑了?”
“怕。”黄猿诚实地说,“但我觉得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她,“你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他说得对。
新世界回不去了。白胡子死了,香克斯知道她在这里但没相认,其他四皇不会接纳一个“投靠海军”的前海贼。普通人的世界……她也试过了,混不下去。
她真的没有地方可去了。
除了这里。
除了这个由他提供的、不知是庇护所还是新牢笼的地方。
“三天后见。”黄猿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对了,卧室的床头柜里有止痛药和安眠药。如果睡不着,可以吃半片。别多吃。”
门关上。
缇亚娜独自站在空荡的客厅里,手里攥着那串冰凉的钥匙。
许久,她走上二楼。
卧室很大,床很软,衣柜里果然有衣服——女式的,尺码合适,款式简单。书房的书架上塞满了军事理论和历史书籍,书桌上有崭新的笔记本和钢笔。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马林梵多西区的街道,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着门。远处的港口方向,还能看见未散的硝烟。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床边,坐下,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有药,还有……一把枪。
小巧的女士手枪,装满了子弹,旁边还有一个备用弹匣。
她拿起枪,掂了掂重量,然后放回去。
关上抽屉,躺到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很干净。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开始整理关于黑胡子的所有记忆——新世界那些零碎的传闻,昨天钟楼里的观察,战场上他吞噬震震果实时的细节……
三天。
她只有三天时间。
但这三天,至少她是“自由”的。
至少此刻,她是安全的。
至少刚才在松林里,有个人靠在她肩上睡着了。
那可能不算什么。
但对她来说,已经很久没有人——没有任何人——在她身边这样毫无防备地睡过了。
缇亚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
睡吧。
三天后,还有硬仗要打。
而现在……
她允许自己,休息一会儿。
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