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犬的搬迁计划,是以一份绝密文件的形式,在某个周四的深夜送到黄猿办公室的。
没有会议讨论,没有征求意见,甚至没有提前通知。缇亚娜当时正在加班整理新世界海域的海图修订版,听见加密传真机启动的嗡鸣,走过去时,热敏纸已经吐出来厚厚一叠。标题一行加粗黑体字:
《关于海军本部战略重心前移及永久基地迁移的可行性方案(草案)》
下面是小字:起草部门:元帅办公室特别战略组。密级:绝密。阅后即焚。
她捏着那叠还带着机器余温的纸页,指尖发凉。不是因为内容——虽然内容足够震撼——而是因为文件的送达方式。绕过了所有正常流程,直接送到大将办公室,这意味着赤犬根本不在乎其他部门的意见,甚至不在乎另一位大将的态度。
这只是通知。
黄猿在半小时后回来。他刚从一场漫长的夜间巡视中脱身,披风上沾着夜露和海风的咸腥。看见缇亚娜手里拿着文件站在传真机旁,他挑了挑眉,走过去接过,快速翻阅。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黄猿看得很慢。尤其是在第三部分“新基地选址评估”那里,他停留了很久。缇亚娜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那些字句——不是原来考虑过的司法岛或推进城附近,也不是香波地群岛。是一个她没想到的地方:
原G-1支部所在海域,红土大陆边缘,新世界入口的咽喉位置。
那里离四皇的势力范围更近,离伟大航路前半段的传统控制区更远。这意味着海军将放弃经营了数百年的马林梵多,将整个指挥中枢前移到最前线,直接面对新世界的滔天巨浪。
“耶~”黄猿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真是大手笔啊。”
他把文件扔回桌上,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马林梵多。这座岛屿在黑暗中沉睡,本部大楼的灯光零星亮着,港口区的重建还在夜间继续,起重机的轮廓像沉默的巨人。
“他想把海军变成一把刀。”黄猿背对着她说,“一把插在新世界心脏上的刀。从今以后,我们不再是在后方发号施令的指挥官,而是站在最前线的士兵。”
他顿了顿。
“或者说,是祭品。”
缇亚娜盯着那份文件,脑海里迅速计算着搬迁的代价。不是经济上的——虽然那肯定是个天文数字——而是战略上的、政治上的、人心上的。
“能阻止吗?”她轻声问。
黄仁笑了,笑声很短,很冷。
“战国退休前,也许还能争一争。但现在?”他摇摇头,“萨卡斯基已经拿到了五老星的全面授权。这不止是他的意志,也是世界政府的意志——顶上战争让他们看到了‘软弱’的代价,现在他们要展现‘强硬’。”
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支红笔,在文件封面上画了个圈。
“通知各部门负责人,明早八点,紧急会议。”他对缇亚娜说,“还有,把这份文件扫描存档,原件烧掉。存档时……用我的私人加密协议,不要走常规系统。”
缇亚娜点头,开始操作。
黄猿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说:“新基地选址在G-1旧址,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吧?”
缇亚娜的手顿了顿。
“知道。”她说,“那里离白胡子原来的势力范围很近,离红发的地盘也不远。而且……”她顿了顿,“离我‘退休’前最后活动的那片海域,只有三天的航程。”
“不止。”黄仁走到她身边,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线,“那里还是地下世界几个重要交易路线的交汇点。黑胡子如果真想搞事,那里是最方便浑水摸鱼的地方。”
他侧过头看她。
“所以搬迁之后,你的处境会更危险。离你的过去更近,离各种势力的眼睛也更近。”
缇亚娜完成扫描,把原件塞进碎纸机。机器吞下纸张时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某种野兽在咀嚼。
“那您的处境呢?”她问。
“我?”黄猿歪了歪头,“我是个懒散的老头子,在哪办公都一样。只不过……”他走到咖啡机前,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新世界的咖啡豆,听说品质不错。也许是个安慰。”
他说得轻松,但缇亚娜听出了底下的沉重。
搬迁不止是地点的转移。是整个海军权力结构的重新洗牌,是资源和人心的重新分配,是赤犬彻底掌控这支军队的最后一步棋。而黄猿,这个在旧体系里游刃有余的大将,在新世界里能有多少空间?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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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紧急会议,气氛压抑得像葬礼。
不是夸张——会议室里真的没人说话。各部门负责人坐在长桌两侧,面前摆着复印的搬迁方案草案,但没人翻动。所有人都在等。
赤犬在八点整准时走进来。
他没穿元帅披风,只穿着深红色的制服,胸口挂满了勋章。落座时,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开始。”他说,没有任何开场白。
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
赤犬一个人讲了两个半小时。从世界局势分析,到海军战略转型的必要性,到新基地建设的详细时间表,再到各部门的搬迁任务分解。他的声音像熔岩在流淌,不容置疑,不容反驳。
没有人提问。
不是没有问题,是不敢问。当赤犬说到“所有非战斗文职人员需在三个月内完成转移,逾期未到岗者按自动离职处理”时,有几个老文官脸色煞白,但嘴唇颤抖了几下,最终还是沉默了。
黄猿全程没说话。
他坐在赤犬右手边,位置很显眼,但他一直在低头玩一支笔——把笔帽拆下来又装上,反复多次。偶尔抬头,目光扫过全场,然后继续玩笔。像在听,又像完全没在听。
直到赤犬说到“搬迁期间,大将波鲁萨利诺负责新基地外围防御体系建设及与七武海的协调工作”时,黄猿才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着赤犬。
“耶~萨卡斯基,七武海那边……”他拖长声音,“最近可不太安分呢。月光·莫利亚失联很久了,多弗朗明哥一直在搞小动作,汉库克根本不接我们的电话虫。这时候让我去协调,恐怕……”
“那是你的工作。”赤犬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如果七武海不配合,就剥夺他们的称号。海军不需要不听话的狗。”
黄猿挑了挑眉,没再说话。
会议在十一点结束。赤犬宣布散会,起身离开。其他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往外走,脚步声杂乱而匆忙。
黄猿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会议室,又看了看还坐在原位的缇亚娜。
“还不走?”他问。
“在等您。”缇亚娜收起笔记本。
黄仁笑了。
“耶~真贴心。”他说,“那就走吧。今天剩下的工作……估计都是跟搬迁有关的烂摊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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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周,马林梵多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正在自我拆解的机器。
走廊里堆满了打包箱,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胶带的气味。每天都有运输舰在港口装卸物资,起重机吊起一箱箱档案、设备、甚至整栋建筑的预制构件。文职人员的办公室里,撕碎文件的声音从早响到晚——不能带走的机密材料必须就地销毁。
缇亚娜的工作量翻了不止一倍。
她不仅要处理黄猿日常的文件,还要协调他名下的搬迁事务:物资清单核对,人员调度安排,与新基地建设指挥部的对接,以及……筛选哪些东西值得带走,哪些必须留下。
黄猿对此表现得很随意。
“家具就别带了。”他看着秘书官室里的实木办公桌和皮质躺椅,摆摆手,“新基地那边会配新的。书……挑重要的,剩下的捐给图书馆或者烧掉。咖啡机带走,茶也带走。其他你看着办。”
他说“你看着办”时,眼睛看着窗外正在被拆除的训练场设施。那些他看了几十年的东西,现在正被工人用气焊枪切割,钢铁在高温下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尖啸。
缇亚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会不习惯吗?”她轻声问。
“习惯?”黄仁重复这个词,笑了,“在这座岛上待了三十年,每天走同一条路去办公室,喝同一家店的咖啡,看同一片海……现在要换了,当然会不习惯。”
他顿了顿。
“但习惯是可以改的。人嘛,总是要向前看的。”
他说得轻松,但缇亚娜看见他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些,暴露了底下的烦躁。
她没再问,只是默默记下:咖啡豆要带双倍的,他常喝的那个牌子新世界可能买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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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迁进入第二个月时,缇亚娜接到了一个新任务。
不是黄猿派的,是赤犬办公室直接下达的指令:抽调各部精锐人员组成“新基地先遣队”,提前前往G-1旧址,负责前期建设和防御部署。名单上有二十个人,其中一个是她。
理由写得很官方:“鉴于缇亚娜少校在情报分析和战略协调方面的出色能力,特抽调加入先遣队,负责与当地情报网络对接及档案系统迁移工作。”
但缇亚娜知道,这不是嘉奖,是试探。
先遣队意味着最早进入新世界,最早面对未知的危险,最早暴露在各种势力的视线里。把她放进去,是想看她到底有多少斤两,也想看她背后的人——黄猿——会有什么反应。
她把通知打印出来,放在黄猿桌上。
黄猿正在签一批物资调拨单,看见通知时笔尖顿了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声音很平静。
“下周一。”缇亚娜说,“先遣队统一乘坐‘破浪号’运输舰,预计航行十天抵达新基地选址海域。”
黄猿放下笔,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可以拒绝。”他说,“我可以以‘大将秘书官工作无法替代’为由,把你从名单上划掉。”
缇亚娜摇头。
“那样会让赤犬元帅更怀疑。”
“怀疑又怎样?”黄猿的语气冷了下来,“我还没沦落到连自己的秘书官都保不住的地步。”
“但您会有麻烦。”缇亚娜迎上他的视线,“赤犬元帅刚上任,需要立威。如果您公开违抗他的指令,哪怕只是在一个秘书官的调派上,都会被他当作挑战权威的借口。接下来,他可能会在更重要的地方给您使绊子。”
她说得很冷静,像在分析一场棋局。
黄猿盯着她,眼神复杂。
许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倒是替我考虑得周全。”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欣慰还是自嘲,“行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去。”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推到她面前。
“带上这个。”
缇亚娜打开盒子。里面不是武器,也不是通讯设备,是一小瓶一小瓶的药剂,贴着标签:抗晕船、防感染、解毒、镇痛,甚至还有一瓶标签上写着“紧急情况下使用,三小时内假死”。
“新世界的海域很乱,磁场异常,海王类多,气候也诡异。”黄猿说,“这些药是我让科学部队特制的,比市面上的效果好。另外……”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枚戒指。
很简单的款式,银色的指环,镶嵌着一颗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宝石。
“戴上。”他说,“左手无名指。”
缇亚娜愣了一下。
“这是……”
“定位器,也是紧急求救信号发射器。”黄仁拿起戒指,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手,给她戴上。动作很快,但指尖的温度灼人。
戒指大小刚好。
“如果遇到危险,旋转宝石三圈,它会发出我的专属频率。只要你在新世界海域,我都能收到。”他松开手,看着她,“但记住,除非真的走投无路了,否则别用。这东西一旦激活,会暴露我们的关系——不是上下级的关系,是更深层的关系。”
他说“更深层的关系”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缇亚娜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存在感很强。
“明白了。”她说。
“还有,”黄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到了新基地,离CP的人远点。那边是他们的重点活动区域,尤其是CP0,经常在那里出没。如果被他们盯上……”
他没说完,但缇亚娜懂了。
CP0,世界政府直属最高谍报机关。被他们盯上,比被海贼追杀更麻烦。
“我会小心的。”她说。
黄猿点点头,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重新拿起笔。
“那就去准备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懒散,“走之前,把该交接的工作整理好。我不在的时候,秘书官室的门会锁上,除了我,谁也不能进。”
他顿了顿。
“所以,早点回来。还有很多文件等着你处理呢。”
缇亚娜看着他低垂的侧脸,许久,轻声说:
“我会的。”
她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黄猿放下笔,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繁忙的港口。
“破浪号”已经停泊在指定位置,工人们正在往船上装载物资。那艘船会在四天后起航,载着二十个先遣队员,驶向未知的新世界。
也载着她。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仿佛还能感觉到刚才给她戴戒指时,她手指的微凉触感。
然后他轻轻握拳,转身走回办公桌,继续签那些永远签不完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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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的最后一天,缇亚娜在秘书官室里整理要带走的个人物品。
其实没什么可带的。几件换洗衣物,那支刻着海军徽记的钢笔,一小盒胃药,还有……黄猿给的那盒药剂和戒指。
她把戒指摘下来,对着光看了看。黑色宝石在阳光下泛着极细微的幽光,像深海里某种生物的眼睛。
重新戴上时,她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
傍晚,她锁上秘书官室的门,把钥匙放进信封,准备交给黄猿。走到他办公室门口时,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是战桃丸。
“……老爷子,你真的放心让她一个人去?新世界那边现在乱得要死,黑胡子的残党在到处流窜,凯多的人也在活动,还有那些从推进城跑出来的疯子……”
“所以才让她去。”黄猿的声音很平静,“在混乱的地方,才能看清一个人的本质。而且……”
他顿了顿。
“她在那里,比在这里安全。”
战桃丸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缇亚娜在门外站了几秒,然后敲门。
“进。”
她推门进去,战桃丸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离开了。
缇亚娜把信封放在黄猿桌上。
“钥匙。”她说。
黄猿拿起信封,没打开,直接扔进抽屉。
“都准备好了?”他问。
“嗯。”
“药带了吗?”
“带了。”
“戒指呢?”
缇亚娜抬起左手,让他看见无名指上的银色指环。
黄猿看了一眼,点点头。
“那就好。”他站起身,从衣帽架上取下大衣,“走吧,我送你去港口。”
“不用了,大将,我——”
“我说,走。”黄猿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
两人并肩走出大楼时,夕阳正沉入海平面。马林梵多在金红色的余晖里显得格外苍老——裂缝的墙壁,残缺的雕塑,空了一半的宿舍楼,还有那些堆积如山的打包箱。
像是给一座巨兽送葬。
路上没人说话。
直到快到港口时,黄猿才开口:
“到了那边,先站稳脚跟。别急着表现,也别太低调。观察清楚周围的势力分布,弄清楚谁可以合作,谁需要防备。”
他顿了顿。
“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联系我。但记住,通讯可能会被监听,说话要小心。”
“明白。”缇亚娜说。
他们走到“破浪号”停泊的泊位。船已经做好了出发准备,甲板上船员在忙碌,先遣队员陆续登船。
缇亚娜停住脚步,转身面对黄猿。
“大将。”她挺直脊背,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我会完成任务的。”
黄猿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不是回礼,而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动作很轻,像拂去灰尘。
“活着回来。”他说。
就三个字。
但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叮嘱都重。
缇亚娜点点头,转身走上舷梯。
走到甲板中央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黄猿还站在原地,夕阳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空旷的码头上。他没挥手,没说话,只是那么站着,看着她。
像在确认她会安全回来。
也像在告别一个时代。
船缓缓离港。
马林梵多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最后变成海平面上一个暗淡的轮廓。
缇亚娜站在船尾,看着那个方向,许久。
然后她抬起左手,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银色指环在最后一缕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新世界在等她。
而她的退休生活,终于还是被这场搬迁,彻底搅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