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难所的寂静是另一种东西。
不像禁闭室那种被严密监视的静,而是一种……被世界遗忘的静。房间隔音很好,听不见外面的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警报,没有集结的号令。只有通风系统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深海底部某种巨兽的呼吸。
缇亚娜在床上躺了四个小时。
天花板是光滑的白色涂料,没有裂缝,没有污渍,干净得像从未被触摸过。她盯着那片白色,开始数通风系统每隔几分钟一次的气流变化。数到第四十七次时,她坐起身,走到门边。
门板上有个小观察窗,嵌着防弹玻璃。透过玻璃,能看见大厅的一角:监控台,两个背对她的士兵,以及对面一排紧闭的房门。大厅的灯光惨白,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开始发麻。
然后她转身,走到房间角落的马桶边,按下冲水按钮。水流声很大,在密闭空间里回荡。她又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
水很凉。
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额角的疤在白色灯光下像一道浅灰色的阴影。她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然后抬手,用指尖轻轻描摹它的轮廓。
粗糙的,凸起的,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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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小时,也可能是三小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士兵那种规律的步伐,是更沉稳、更慢的脚步声。停在了她门外。
缇亚娜转过身。
观察窗外,出现了一张脸。
是卡普。
海军英雄,中将,同时也是……波特卡斯·D·艾斯的爷爷。他穿着那件总是不好好扣扣子的中将外套,嘴里叼着一支雪茄,但没点燃。他的表情很复杂,混杂着疲惫、愤怒,还有一种近乎茫然的痛苦。
他透过玻璃看了她几秒,然后对旁边的士兵说了句什么。
门锁转动,门开了。
卡普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他没带随从,独自一人。房间本就不大,他高大的身躯一进来,空间立刻显得逼仄。
“坐。”卡普指了指床。
缇亚娜坐下。卡普没坐椅子,而是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看着她。
两人沉默地对视。
“你认识他吗?”卡普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缇亚娜知道他在问谁。
“艾斯?”她轻声说,“见过几次。在新世界。”
“他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语气里带着某种……属于爷爷的、小心翼翼的探询。
缇亚娜想了想。
“骄傲。”她说,“倔强。笑起来很亮,生气时会皱眉毛。喝酒很快,但酒品不好,喝多了会和人打架。”
她顿了顿。
“他很爱他的同伴。为了保护他们,可以不要命。”
卡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眶有点红。
“是啊。”他低声说,“那个臭小子……一直都是这样。”
他摸出打火机,想点燃雪茄,但又停住,把打火机塞回口袋。
“白胡子呢?”卡普问,“你和他打过交道吧?”
“嗯。”缇亚娜点头,“很多年前,我在新世界受过伤,在他的船上待过半个月。”
卡普的眼神锐利起来:“他对你怎么样?”
“……”缇亚娜沉默了几秒,“他给我汤喝。说喝了就有力气继续活下去。”
卡普笑了,笑声里带着苦涩。
“那个老混蛋。”他说,“总是这样。对谁都像个父亲,哪怕是对敌人。”
他直起身,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
“你知道他一定会来,对吧?”卡普没回头,“就算明知道是陷阱,就算明知道会死,他也一定会来。”
“我知道。”缇亚娜说。
卡普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某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如果你有机会见到他,”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帮我带句话。”
缇亚娜怔住。
“告诉他,”卡普说,“艾斯那小子……以前经常提起他。说白胡子老爹的胡子很软,说老爹喝醉了会唱跑调的歌,说老爹其实很怕吃辣但为了面子硬撑……”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告诉他,艾斯一直把他当真正的父亲。”
说完,卡普拉开门,快步离开了。门在身后关上,落锁。
缇亚娜坐在床上,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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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在下午两点送来。
不是士兵,是个陌生的文职女兵。她推着餐车,把托盘从门下的送餐口推进来,动作很轻。缇亚娜走过去拿托盘时,女兵忽然小声说:
“广场那边……已经开始布置了。”
缇亚娜的手停在半空。
“处刑台搭起来了,”女兵的声音更低,语速很快,“很高,所有人都能看见。艾斯……火拳艾斯,已经押到本部了,关在地下最深的牢房里。”
她顿了顿。
“他们说,白胡子的船队已经进入监控范围了。最晚明天下午就会到。”
说完,女兵推着餐车匆匆离开。
缇亚娜端着托盘回到床边。午餐是炖菜和面包,还多了一小盒水果。她慢慢吃着,味同嚼蜡。
脑海里反复回放卡普的脸。
那个总是大笑、总是没正经的海军英雄,刚才眼眶通红的样子,像一头受伤的老狮子。
还有艾斯。
她确实见过他几次。第一次是在某个新世界的小岛酒馆里,他和马尔科、乔兹一起喝酒,笑得很大声,把整个酒馆的气氛都带起来了。她坐在角落,看着他们闹,看着艾斯被马尔科按着头道歉——因为他把酒泼到了一个路过的海贼身上。
那时候的艾斯,眼睛亮得像燃烧的火焰。
后来还有一次,是在白胡子的主船上。她养伤期间,艾斯偷偷溜进医疗室,递给她一包从厨房偷来的肉干。
“喏,”他说,咧着嘴笑,“老爹说病人要多吃肉才能好得快。”
她当时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们不是敌人吗?”
艾斯歪了歪头,很认真地想了想。
“不知道。”他最后说,“可能是因为你看上去很孤单吧。”
那时候她笑了,笑这个少年的天真。
现在想想,也许他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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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她猜是傍晚,因为送来了晚餐——房间里的广播突然响了。
不是针对她一个人的,是整个避难所的广播系统。一个冰冷的男声开始宣读:
“全体人员注意。海军本部现已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所有非战斗人员请留在指定区域,不得擅自外出。重复,所有非战斗人员——”
广播突然中断了几秒,然后换成了另一个声音。
是战国。
他的声音透过广播系统传来,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性的力量:
“全体海军将士。”
短暂的停顿。
“三小时后,波特卡斯·D·艾斯将在马林梵多广场被公开处刑。此人的身份不仅是白胡子海贼团二番队队长,更是——已故海贼王哥尔·D·罗杰的亲生儿子。”
广播里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集体倒吸冷气的声音——应该是从广场或其他区域的扬声器传回的反馈。
战国继续说:
“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彻底终结海贼王留下的罪恶血脉,是为了向全世界宣告——正义必将战胜邪恶!”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白胡子海贼团正在逼近。他们想要夺回这个罪犯,想要践踏海军的荣耀。但我们不会让他们得逞!今天,在这里,我们将亲手终结旧时代,开启新的篇章!”
“为了正义——!”
广播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像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即使隔着厚重的墙壁和隔音层,缇亚娜也能感受到那种几乎要撕裂空气的狂热。
广播结束。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但那种寂静不一样了——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呐喊的回音,还有那种即将喷发的、毁灭性的能量。
缇亚娜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脏跳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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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睡不着。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无数画面:艾斯在酒馆大笑的脸,白胡子递给她汤碗时宽厚的手掌,卡普通红的眼眶,战国在广播里掷地有声的宣言……
还有黄猿。
他说:“我希望你杀了他。”
他说:“但你也永远回不去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冰冷,贴着额头能感受到那种毫无生机的温度。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不是脚步声,是更轻的、像纸张摩擦的声音。停在她门下的送餐口。
缇亚娜坐起身,盯着那扇小门。
几秒后,一张折叠的纸条从门缝下被推了进来。很薄,白色的纸,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
她下床,走过去捡起纸条。
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黄猿的笔迹:
“如果你能听见广场的声音,数到第三声炮响时,看东侧天空。”
没有落款,没有解释。
缇亚娜把纸条揉成团,放进嘴里嚼碎,咽下。纸浆的粗糙感刮过喉咙。
她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耳朵开始捕捉一切声音。
隔音很好,但并非绝对——如果外面的动静足够大,还是能隐约听见。她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将见闻色霸气极细微地铺开,不是用来感知气息,是用来捕捉空气中最微弱的震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听见了。
很模糊,像隔着深海传来的闷雷——是炮声。
第一声。
远处隐约传来呐喊,像潮水般起伏。
第二声。
更近了,伴随着某种金属碰撞的巨响。
第三声——
缇亚娜猛地睁开眼,从床上跳起来,冲到房间东侧的墙壁前。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面光滑的白墙。但她记得大楼的结构图——这个房间的东侧,理论上应该是外墙的一部分,但避难所在地下,不可能有窗户。
除非……
她抬手,指尖轻轻敲击墙壁。
声音很实,是混凝土。
她又敲了敲旁边的区域。
声音稍微空一些。
她沿着墙壁慢慢摸索,手指抚过每一寸表面。在距离地面约一米五的高度,她摸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凹陷——不到一厘米宽,像施工时留下的瑕疵。
她把眼睛凑上去。
不是瑕疵。
是个隐蔽的观察孔。孔壁是倾斜的,经过精密计算,能从地下五层的位置,透过层层建筑结构的缝隙,看到地面以上的某个特定角度。
她调整姿势,将右眼对准那个小孔。
视野很窄,像透过针眼看世界。但足够她看见——
马林梵多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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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被灯光照得如同白昼。
巨大的处刑台矗立在中央,高得几乎要刺破夜空。台上有两个人影:一个被铐在处刑架上,低着头,橘色的牛仔帽被放在脚边——是艾斯。另一个站在他身后,穿着刽子手的装束,手持长刀。
广场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海军阵列。最前排是七武海,月光·莫利亚在怪笑,多弗朗明哥翘着腿坐在高处,汉库克冷着脸站在一旁。后面是将领方阵,再后面是十万精锐士兵。
而在广场正前方,港口的方向——
海面被撕裂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被撕裂。海水像被无形的巨手向两侧推开,露出深不见底的沟壑。三艘巨大的舰船从海底升起,船头是鲸鱼般的造型,桅杆上飘扬着白胡子海贼团的旗帜。
主舰的甲板上,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即使视野只有针眼那么大,缇亚娜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爱德华·纽盖特。
白胡子。
他手持薙刀,披风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焦急,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悲悯的威严。
他开口说话。声音通过某种扩音装置传来,即使在这么远的避难所,也能依稀听见:
“我心爱的儿子——”
“等着。”
“老爹这就来接你回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马林梵多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然后,白胡子将薙刀重重顿在甲板上。
“轰————!!!!”
不是炮声,不是爆炸,是更原始的、更恐怖的力量——震动。空气在震颤,大地在摇晃,海水掀起百米高的巨浪。广场上的海军阵列开始出现混乱,建筑物在嘎吱作响。
缇亚娜紧紧贴着墙壁,右眼死死盯着那个小孔。
她看见白胡子跳下船,踏上海军本部的土地。每一步都地动山摇。
她看见三大将同时动了——赤犬化作熔岩,青雉冻结海面,黄猿化作金光升空。
她看见七武海开始行动。
她看见艾斯抬起头,对着白胡子的方向嘶吼着什么。
然后——
她的视野突然被一道刺目的金光填满。
是黄猿。
他出现在观察孔正对的那片天空,双手张开,无数光点在身后凝聚。
“八尺琼勾玉——”
金色光雨倾泻而下,覆盖了整个港口区域。
爆炸声、呐喊声、碎裂声混成一团,透过观察孔传来的震动让墙壁都在颤抖。
缇亚娜的后背抵着墙壁,心脏狂跳。
她看着那片金光,看着光雨中白胡子挥拳震碎天空的身影,看着艾斯在处刑架上挣扎的影子。
然后她看见——
白胡子抬起头。
不是看三大将,不是看处刑台,而是看向……她这个方向。
隔着数千米的距离,隔着厚重的建筑结构,隔着那小小的观察孔。
白胡子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了她的眼睛上。
只有一瞬间。
但足够了。
他对着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像在说:我看见了。
像在说:你也在啊。
然后他转回头,薙刀横扫,一道冲击波撕裂地面,朝着处刑台的方向笔直冲去。
缇亚娜猛地闭上眼睛,退后一步,背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观察孔外,世界在崩坏。
而她坐在这个地下五层的房间里,手里攥着口袋里最后一颗水果糖。
糖纸被她捏得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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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动静渐渐小了。
不是结束,是转移——主战场应该移到了广场更深处。从观察孔能看见的,只剩下硝烟、废墟,和远处偶尔闪过的火光。
缇亚娜重新爬到观察孔前。
广场上一片狼藉。处刑台还在,但已经倾斜。艾斯还在上面,但刽子手倒下了。白胡子在广场中央,被三大将和七武海包围,浑身是伤,但依旧站着。
然后她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草帽路飞。
他从天而降,像颗炮弹一样砸进战场中央。橡胶拳头挥向所有拦路的人,目标明确地朝着处刑台冲去。
缇亚娜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看着路飞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看着他一次次被打倒又爬起来,看着他距离处刑台越来越近。
然后她看见黄猿动了。
金光一闪,他出现在路飞面前,指尖对准少年的额头。
缇亚娜的手指死死抠进墙壁。
黄猿没有立刻攻击。
他低头对路飞说了句什么——听不见,但从口型来看,好像是:
“真慢啊。”
然后他抬脚,光速踢。
路飞被踢飞出去,砸进远处的废墟。
黄猿没有追击。
他转身,看向观察孔的方向。
隔着硝烟和混乱,隔着遥远的距离,缇亚娜看见他抬起手,对着这边,轻轻挥了挥。
像在打招呼。
像在说:我遵守了约定。
然后他化作金光,再次投入战场。
缇亚娜慢慢从观察孔前退开。
她走回床边,坐下。
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皱巴巴的水果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硝烟和血腥的想象。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外面的战争还在继续。
但这一刻,在这个地下五层的小房间里,她突然明白了黄猿那句话的意思。
“但你也永远回不去了。”
不是因为杀了白胡子。
是因为——
当你看见这一切,当你认识的人在你眼前厮杀、受伤、死去,当你曾经喝过汤的那个老人正在用生命救他的儿子,当你曾经递过肉干的少年被铐在处刑台上等待死亡……
你就再也回不去那个假装自己是普通文员的日子了。
你再也回不去那个相信燕麦粥里没有下毒的日子了。
你再也回不去那个……可以旁观的世界了。
缇亚娜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然后她坐起身,走到门边,敲了敲门。
门上的通话器传来警卫的声音:“什么事?”
“我想申请使用通讯设备。”缇亚娜说,“联系黄猿大将。”
短暂的沉默。
“申请驳回。”警卫说,“战时禁止特殊观察人员接触通讯。”
“告诉他,”缇亚娜的声音很平静,“就说缇亚娜曹长想问——她该几点交今天的报告?”
更长的沉默。
然后警卫说:“……等着。”
几分钟后,门开了。
不是警卫,是黄猿。
他站在门口,披风上沾着灰和血,脸上有一道很浅的擦伤。他的表情很疲惫,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