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服是特制的。
深灰色,像夜雾凝固后的颜色,面料在灯光下有极细微的哑光质感,能吸收而非反射光线。缇亚娜换上衣服——合身得惊人,每一处剪裁都贴合身体曲线,但又不影响活动。她戴上护目镜,把头发扎紧,塞进连帽里。
最后是面罩。不是全覆盖式,只遮住口鼻到下颌,露出眼睛和额角那道疤。
她在房间角落那面小镜子前站了片刻。
镜中的女人看起来陌生又熟悉——像“幻影女王”,但又不同。那身衣服没有海贼的张扬,只有一种沉默的、专业的、近乎冷酷的实用性。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走廊里,黄猿靠在墙边等她。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点头。
“储物柜在那边。”他指了指走廊尽头,“密码是六个零——我猜你不会用自己的生日。”
“猜对了。”缇亚娜说。
她走到储物柜前,输入密码。柜门弹开,里面是一套装备:两把短刀,刀鞘是深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几枚烟雾弹和闪光弹;一小卷钢丝;还有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金属盒。
她拿起金属盒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枚微型通讯耳麦,以及……一小管透明的凝胶。
“这是什么?”她拿起凝胶管。
“光学迷彩凝胶。”黄猿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涂在皮肤和衣服上,能短时间扭曲周围光线,让你几乎隐形。但只能持续十五分钟,而且对强光和动态环境效果会减弱。”
缇亚娜看着那管凝胶:“海军有这种技术?”
“科学部队的新玩具。”黄猿说,“还在测试阶段。你是第一个实战使用者。”
她收起凝胶和耳麦,把短刀别在腰间,其他装备装进腿侧的战术袋。动作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准备好了?”黄猿问。
“嗯。”
“那走吧。”
他没有带她走原路返回地面,而是沿着避难所的另一条通道,走向更深的地下。通道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仅容一人通过的维修管道。空气里有铁锈和潮湿泥土的气味。
“这是战前修建的紧急通道,”黄猿的声音在前面传来,在狭窄空间里带回音,“能直通港口外围的废弃仓库区。从那里你可以绕到战场侧翼,不会引起注意。”
缇亚娜跟着他,脚步声在管道里回荡。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一扇锈蚀的铁门。黄猿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
门外是夜晚的海风,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
他们站在一个半塌的仓库里,屋顶破了大洞,月光漏进来,照着一地瓦砾。远处传来持续不断的爆炸声、呐喊声、还有建筑物倒塌的巨响——战场就在几百米外。
“从这里往东,穿过三条街,是七武海的待命区。”黄猿转过身,看着她,“黑胡子应该就藏在那一带。他需要观察战场,又不想太早暴露。”
缇亚娜点点头,开始往身上涂抹光学迷彩凝胶。凝胶冰凉,涂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黏液,很快变得透明。
“记住,”黄猿的声音很平静,“你的任务是观察和报告,不是交战。找到黑胡子,确定他的位置和意图,然后通知我。其他的一概不要管。”
“如果他有行动呢?”缇亚娜问,手指抚过短刀的刀柄。
“那就阻止他——但用最隐蔽的方式。不要暴露自己,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的存在。”黄猿顿了顿,“尤其是白胡子的人。如果你被认出来……”
他没说完。
缇亚娜涂完最后一点凝胶,直起身。在月光下,她的身影变得模糊,像融进了背景的阴影里。
“我不会被认出来的。”她说。
黄猿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碰她,是从自己披风里解下一条深灰色的围巾,递给她。
“戴上。”他说,“虽然凝胶能扭曲光线,但高速移动时还是会有破绽。这个能帮忙。”
缇亚娜接过围巾。布料很软,带着他的体温和很淡的雪茄味。她围在颈间,拉高,遮住下半张脸。
“谢谢。”
黄仁点点头,后退一步,给她让出通往仓库外的路。
“通讯耳麦打开,频道三。我会保持监听,但不会主动联系你,除非有紧急情况。”
“明白。”
缇亚娜走到仓库破口处,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从破洞照进来,一半落在地上,一半落在他身上。他站在明暗交界处,披风在夜风里微微飘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
“大将,”她轻声问,“你答应过我不会参战。”
“我是答应过。”黄猿说,“但你现在的任务,不算‘参战’。算……情报收集。”
“那如果——”
“没有如果。”他打断她,“你去做你该做的事。剩下的,交给我。”
缇亚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跃出仓库。
凝胶在瞬间生效。她的身影在空中几乎完全消失,只剩下一道极淡的、扭曲空气的涟漪,很快融进夜色。
黄猿站在仓库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许久,他抬起手,按了按耳边的通讯器。
“战国先生,”他低声说,“诱饵放出去了。”
---
街道像被巨兽踩踏过。
路面开裂,建筑坍塌,到处都是弹坑和燃烧的残骸。缇亚娜在阴影中快速移动,脚步轻盈得像猫。光学迷彩让她几乎隐形,但并非万能——高速移动时,空气的扭曲还是会留下痕迹,所以她必须选择最暗的路线,利用每一个掩体。
远处广场方向的动静震耳欲聋。
白胡子的震动能力撕裂着大地,三大将的攻击在空中炸开一团团光焰,七武海的能力此起彼伏。每一次碰撞都让空气颤抖,每一次爆炸都让地面摇晃。
但她不能看。
她必须集中注意力,把感官提升到极限——见闻色霸气像蛛网般铺开,覆盖周围两百米的范围。捕捉每一个气息,分辨每一个脚步,判断每一个威胁。
很快,她找到了七武海的待命区。
那是一片相对完好的街区,月光·莫利亚的巨大影子在房顶晃动,多弗朗明哥坐在高处翘着腿,汉库克冷着脸站在一旁。他们看起来更像在看戏,而不是准备参战。
缇亚娜潜伏在街对面的废墟里,屏住呼吸。
她在找黑胡子。
但不在明处。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栋建筑,每一个窗口,每一个阴影角落。见闻色捕捉到的气息杂乱无章——有七武海的,有他们部下的,还有一些躲藏起来的、身份不明的人。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一种很特别的、混杂的气息——像黑暗,像泥沼,像某种正在腐烂的东西。藏在一栋半塌的钟楼里。
她悄悄移动过去。
钟楼底层堆满了碎石和断裂的木梁。她从一个破窗钻进去,里面很暗,只有月光从顶部的破洞漏下来。空气中飘着灰尘和铁锈味。
她爬上摇摇欲坠的楼梯,来到二层。
那里有人。
不止一个。
透过地板缝隙,她能看见下面有七八个人影。为首的是个肥胖的男人,穿着黑色外套,缺了几颗牙,正在大口吃着樱桃派——是黑胡子马歇尔·D·蒂奇。
他身边的几个人,缇亚娜不认识,但能感觉到危险——一个戴礼帽的高瘦男人,一个像魔鬼般的壮汉,一个病恹恹的老头,还有一个戴面罩的狙击手。
他们在低声交谈。
“……时机还没到……”黑胡子嘴里塞满食物,含糊不清地说,“等白胡子那老家伙再消耗一点……等海军再松懈一点……”
“船长,”戴礼帽的男人说,“万一白胡子真的把艾斯救出来了呢?”
“那更好。”黑胡子咧嘴笑,露出残缺的牙齿,“救出来的时候,才是最松懈的时候。到时候……嘿嘿……”
他拿起酒瓶灌了一大口。
“不过在那之前,”他擦擦嘴,“我们得先找点乐子。拉菲特,你去广场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捡。”
戴礼帽的男人——拉菲特点头,转身离开。
缇亚娜在楼上屏住呼吸。
黑胡子的计划她大概猜到了——他想等白胡子和海军两败俱伤,然后出来捡便宜。可能想夺取白胡子的震震果实,也可能有其他目标。
她需要通知黄猿。
但就在她准备悄悄退走时,脚下的木板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
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下面的人听见了。
“谁?!”黑胡子猛地抬头。
缇亚娜瞬间静止,连呼吸都屏住。光学迷彩让她的身影几乎消失,但如果在近距离仔细观察,还是能看出一点不自然的扭曲。
下面的人安静了几秒。
“可能是老鼠。”病恹恹的老头说。
“不。”黑胡子站起身,眯起眼睛看着天花板的方向,“上面有人。”
他抬起手——那只手开始变化,皮肤变得漆黑,周围浮起一层淡淡的黑雾。
暗水。
他能吸引一切,包括……光。
缇亚娜感觉到身上的光学迷彩开始不稳定。凝胶在暗水的影响下,光线扭曲的效果正在减弱。
她必须立刻离开。
她转身,准备从原路撤退——
楼梯口,那个像魔鬼般的壮汉堵在那里。他咧开嘴,露出满口尖牙。
“想去哪啊,小老鼠?”
缇亚娜没有犹豫。
她从腿侧抽出烟雾弹,砸在地上。
“砰!”
浓烟瞬间填满狭小的空间。她同时向后跃起,撞破身后的窗户,身体在空中翻转,落在钟楼外的街道上。
落地瞬间,她开始狂奔。
“追!”黑胡子的怒吼从身后传来。
脚步声、破风声、还有某种类似野兽的咆哮——黑胡子的人追上来了。
缇亚娜在废墟间穿梭,利用每一个拐角、每一个掩体。她的速度很快,但追兵更快。那个魔鬼壮汉几乎贴着地面爬行,速度快得惊人,距离在不断缩短。
前方是死路。
一栋倒塌的建筑堵住了街道,碎石堆成小山,无处可逃。
缇亚娜停住,转身,背靠碎石堆。
魔鬼壮汉在她面前十米处停下,咧着嘴笑。他身后,黑胡子的其他手下也陆续赶到,形成半圆包围。
“跑啊,”壮汉舔了舔嘴唇,“怎么不跑了?”
缇亚娜没说话。她的手放在腰间的短刀上,计算着距离、角度、以及可能的逃跑路线。
一打五,没有胜算。
只能拖时间。
“你是谁?”黑胡子从后面走过来,上下打量她。暗水已经褪去,但他眼中的贪婪和警惕没有消失,“海军?不对……海军的潜入部队不会一个人行动。白胡子的人?也不像……”
他眯起眼睛。
“让我看看你的脸。”
缇亚娜慢慢抬起手,解下面罩和围巾。
月光照在她脸上。
黑胡子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眼睛猛地睁大。
“你……你是……”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幻影女王’?”
缇亚娜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居然还活着。”黑胡子笑了,笑容里混杂着惊讶和兴奋,“而且还在为海军办事?有趣……太有趣了!”
他上前一步。
“加入我吧。”他说,“我马上就会成为这个时代的王。跟着我,比跟着海军有前途多了。”
缇亚娜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笑容很淡,但带着某种嘲讽。
“王?”她重复这个词,摇摇头,“蒂奇,你知道你为什么永远当不了‘王’吗?”
黑胡子的表情沉了下来。
“因为你只会躲在暗处,等别人打完了再出来捡便宜。”缇亚娜的声音很平静,“真正的王,是会站在最前面,带领同伴向前冲的人——像白胡子那样。你?”
她顿了顿。
“你只是个贼。”
话音落下的瞬间,黑胡子的脸扭曲了。
“杀了他。”他冷冷地说。
魔鬼壮汉第一个扑上来。
缇亚娜没有躲。
她抽出短刀,刀锋在月光下划过一道银弧,不是砍向壮汉,而是砍向旁边的碎石堆——
“轰!!!”
她早就在那里埋了一枚闪光弹。刀锋触发机关,强光和巨响同时爆发。追兵们惨叫捂眼,动作停滞了一瞬。
就这一瞬,缇亚娜冲了出去。
不是往前,是往上——她踩着碎石堆,借力跃起,手指抓住旁边建筑残留的窗框,身体像猫一样翻上二楼。
然后继续往上,在废墟间跳跃,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别让她跑了!”黑胡子怒吼。
子弹从身后射来,但她已经消失在建筑群的阴影里。
---
十分钟后,缇亚娜躲进一个半塌的地下室。
她靠着墙壁坐下,剧烈喘息。刚才的逃亡消耗了大量体力,光学迷彩凝胶已经失效,身上的战斗服被碎石划破了几处,手臂有一道擦伤,正在渗血。
她按了按通讯耳麦。
“大将,”她低声说,“黑胡子在钟楼,坐标大概是……”
“我知道。”黄猿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很平静,“我已经派人过去了。”
缇亚娜怔了怔。
“你知道?”
“我一直在监听。”黄猿说,“从你进钟楼开始。”
“那你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提前出手?”黄仁打断她,“因为我想看看,你会怎么处理。”
他的声音顿了顿。
“你做得很好。没有暴露身份,没有引起大规模冲突,还拿到了关键情报。”
缇亚娜沉默了几秒。
“所以这也是测试的一部分?”
“所有事情都是测试。”黄猿说,“现在,你的任务完成了。回来吧。”
“回哪?”
“我给你的坐标。”
耳麦里传来一串数字——是一个位置的坐标,在战场外围。
缇亚娜记下坐标,关掉耳麦。
她在地下室里休息了几分钟,等呼吸平稳下来,然后起身,从另一个出口离开。
街道上的战斗还在继续,但规模小了一些。白胡子的主力和海军的主力应该都在广场方向,这里只剩零星冲突。
她小心地避开所有视线,朝着坐标位置移动。
坐标指向一栋完好的三层小楼,看起来像战前的民用建筑。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
缇亚娜推门进去。
一楼空荡荡的,只有灰尘和散落的纸张。她走上楼梯,来到二楼。
黄猿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远处的战场。月光从窗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来了?”他没回头。
“嗯。”
“伤怎么样?”
“没事,擦伤。”
黄猿转过身,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臂看了看。伤口不深,但还在渗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急救包,用消毒棉清理伤口,然后贴上创可贴。
动作很熟练,但指尖的温度很高。
“黑胡子的人可能会在附近搜你,”他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说,“所以暂时不能回避难所。你在这里休息,等天亮再走。”
“这里安全吗?”
“相对安全。”黄猿贴好创可贴,松开手,“这栋楼在战前是个书店,老板是我的线人之一。地下室有食物和水,还有备用衣服。”
他顿了顿。
“你可以洗个澡,睡一觉。明天早上,我会来接你。”
缇亚娜看着他。
“那你呢?”
“我?”黄猿笑了笑,“我得回去继续扮演‘海军大将’。”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对了,”他回头说,“你刚才说黑胡子的话——‘你只是个贼’。说得不错。”
“谢谢。”
“不客气。”他推开门,“好好休息。记住,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去。”
“大将。”缇亚娜叫住他。
黄猿停住。
“你答应过我不会参战。”她重复这句话,但语气不一样了,“但刚才那种情况,如果我逃不掉——”
“你会逃掉的。”黄猿打断她,“因为我知道你能做到。”
他看着她,月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
“而且,”他轻声说,“就算你真的逃不掉……我也会去找你。”
门关上。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下。
缇亚娜独自站在房间里,听着窗外的炮火声,感受着手臂上创可贴残留的触感。
然后她走到窗边,看向黄猿离开的方向。
街道空荡荡的,他已经不见了。
只有月光,和远处战场燃烧的火光。
她拉上窗帘,转身走向地下室。
该休息了。
明天,战争还会继续。
而她,还要继续扮演自己的角色——无论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