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闭的第九天,空气变了。
不是禁闭室里的空气——那里永远是一样的消毒水味和金属的冰冷。是整个马林梵多,从走廊外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压低的话音、以及某种绷紧的、一触即发的肃杀。
送早餐的士兵把托盘推进来时,手在抖。不是害怕她,是别的。燕麦粥洒出来一点,他没道歉,只是匆匆关上了送餐口。
缇亚娜慢慢吃着粥,耳朵捕捉着门外的一切。脚步声比平时更密集,更匆忙。偶尔能听见几句破碎的命令:
“——弹药库存再核查一遍——”
“——医疗队优先配置到东港口——”
“——战国元帅的命令,所有休假取消——”
她放下勺子,盯着铁门上那个小小的观察窗。窗外的走廊灯光昏暗,但偶尔有人影快速掠过,带起风。
战争要来了。
不是小规模冲突,不是剿灭某个海贼团的行动。是真正的、足以改变时代走向的战争。
她闭上眼睛,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名字,一些面孔——那些曾经在新世界打过交道,喝过酒,或者刀剑相向的人。他们中的许多人,现在应该已经集结在某个地方,朝着同一个目的地进发。
为了一个人。
为了一个被海军抓住,即将公开处刑的男人。
波特卡斯·D·艾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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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下午,门开了。
来的不是鹤,不是心理医生,是黄猿。
他穿着全套大将制服,披风垂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进门后,他反手关上门,然后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看着她。
“站起来。”他说。
缇亚娜站起身。
黄猿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像尺子一样量过她全身。然后他从披风内袋里掏出一副手铐——不是海楼石的,是普通的海军制式手铐。
“戴上。”他说。
缇亚娜伸出手腕。黄猿给她戴上手铐,动作比上次更熟练,但指尖碰到她皮肤的温度依旧很高。
“跟我走。”他转身开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黄猿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半步,手铐的锁链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们坐电梯往上升,不是去医疗室,也不是去战国的办公室,是去一个她没去过的楼层。
电梯门开,眼前是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两侧挂着历任海军元帅的肖像。走廊尽头是两扇厚重的实木门,门把手是镀金的,雕刻着海军和海鸥的纹样。
会议室。
黄猿推开门。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战国元帅坐在长桌的主位,鹤参谋在他右手边。赤犬坐在左侧,双臂抱胸,脸色阴沉。青雉坐在他对面,靠在椅背上,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还有几个高级将领和参谋官,缇亚娜认不全。
所有人的目光在她进门时齐刷刷投过来。
空气凝固了几秒。
“坐。”战国指了指长桌末端的一把椅子——离所有人都很远,孤零零地摆在墙角。
缇亚娜走过去坐下。黄猿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但中间隔了两个空位。
“开始吧。”战国说。
一个戴眼镜的参谋官站起来,打开投影电话虫。光幕上出现一张巨大的海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和符号。
“根据最新情报,白胡子海贼团及其麾下43个海贼团,已经在新世界‘鱼人岛’海域完成集结。”参谋官的声音很干涩,“总兵力预计超过五万人,主力战舰超过两百艘。他们的行军路线显示,目标明确指向——”
他的激光笔指向海图上的一个点。
“马林梵多。”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缇亚娜盯着海图上那些红色箭头,心脏跳得很快。白胡子……那个老头子,为了救艾斯,真的要倾巢而出,正面冲击海军本部。
“处刑时间定在三天后正午。”战国开口,声音沉重得像压着铅块,“届时,我们将在这里——马林梵多广场——对波特卡斯·D·艾斯进行公开处刑。白胡子一定会来。”
他顿了顿。
“这将是海军与海贼之间,决定时代走向的一战。”
赤犬抬起头,眼睛像燃烧的熔岩:“那就让他们来。白胡子也好,其他四皇也好,只要敢踏进马林梵多,就把他们全部歼灭。”
“歼灭?”青雉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萨卡斯基,你知道白胡子被称作‘世界最强男人’是有原因的吗?”
“再强也是人。”赤犬冷冷地说,“是人就会死。”
“但在他死之前,”青雉说,“会带走多少人?”
两人之间的空气几乎要迸出火花。
“够了。”战国打断他们,“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我们只有三天时间布置防线,调配兵力。每一分钟都很宝贵。”
他看向黄猿:“波鲁萨利诺,外围侦察和机动拦截交给你。白胡子的船队一旦进入监视范围,立刻报告。”
“耶~明白。”黄猿懒洋洋地应道。
“萨卡斯基,你负责正面防御。广场周围的防线布置由你全权指挥。”
“是。”
“库赞,你负责侧翼和后方的封锁。确保没有任何人能突破包围网。”
青雉点点头。
战国的目光扫过长桌,最后落在缇亚娜身上。
停顿了很久。
然后他说:“关于特殊观察人员缇亚娜……在这次战役期间的安排,我决定交由波鲁萨利诺全权处理。”
赤犬猛地抬头:“元帅,这不合——”
“这是我的决定。”战国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波鲁萨利诺大将对此承担全部责任。任何人如有异议,战后可以向世界政府申诉。现在,散会。”
所有人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将领们陆续离开会议室,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最后只剩下战国、鹤、黄猿和缇亚娜。
战国走到缇亚娜面前,看着她。
“这场战争,会死很多人。”他说,“有些是你认识的人,有些是你不认识的。但无论是谁,站在海军对面的,就是敌人。”
他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我希望你明白自己的立场。”
缇亚娜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我明白,元帅。”
战国点点头,和鹤一起离开了。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黄猿。
黄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马林梵多繁忙的港口。军舰正在集结,士兵在列队,一切都在为三天后的那场大战做准备。
“怕吗?”他问,声音很轻。
缇亚娜看着他的背影:“怕什么?”
“怕死。”黄猿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怕看到认识的人死在你面前。怕你自己……不知道应该站在哪一边。”
缇亚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大将,您希望我站在哪一边?”
黄仁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我希望?”他重复这个词,摇摇头,“我希望的事情多了。我希望这场仗不要打,希望白胡子在家养老,希望那个艾斯小子别被抓住……但现实是,仗一定要打,白胡子一定会来,艾斯一定会死。”
他走到她面前,弯腰,双手撑在她椅子扶手上,把她困在椅子和他的身体之间。
“所以现在,我不问你希望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只问你一件事——”
他的眼睛盯着她的眼睛,一眨不眨。
“如果白胡子站在你面前,如果他要你帮他救艾斯,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刺进心脏。
缇亚娜的呼吸停滞了几秒。
她看着黄猿,看着他那双在会议室惨白灯光下近乎透明的茶色眼睛,看着里面倒映出的、自己苍白的脸。
许久,她轻声问:
“您希望我怎么做?”
“我希望?”黄猿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温柔,“我希望你杀了他。”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耳语。
“我希望你能亲手杀了白胡子,向全世界证明,你已经彻底站在海军这边。证明我对你的信任没有错,证明你值得我为你赌上的这一切。”
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铐。
“但那是我的希望。”他说,“你的选择,只有你自己能做。”
他直起身,退开几步,给了她空间。
“战争期间,你会被安置在本部地下避难所。那里有独立的房间,有监控,有守卫。你不会参战,也不会接触任何战况信息——直到一切结束。”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解开她的手铐。
金属落地的声音清脆刺耳。
“现在,”黄猿说,“你还有最后三天的自由时间。三天后,我会亲自送你去避难所。”
他转身走向门口。
“大将。”缇亚娜叫住他。
黄猿停住脚步。
“如果……”她的声音有些哑,“如果我真的杀了白胡子,会怎么样?”
黄仁侧过脸,在门框的阴影里,他的表情模糊不清。
“你会成为英雄。”他说,“海军会给你授勋,世界政府会赦免你过去的所有罪行,你会有一个全新的、光明正大的身份。”
他顿了顿。
“但你也永远回不去了。”
门关上。
缇亚娜独自坐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手铐躺在她脚边的地毯上,泛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
窗外的马林梵多正在为战争做准备。
而她在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亲手杀了白胡子——
那个曾经在她最迷茫时,对她说“小姑娘,海贼不是这样当的”的老人。
那个在她受伤时,默许她在白胡子海贼团的船上养了半个月伤的老人。
那个曾经递给她一碗热汤,说“喝吧,喝了就有力气继续活下去”的老人。
如果她真的杀了他……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那里刚才还戴着手铐,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但她觉得,比戴着的时候更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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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禁闭室的门又开了。
这次来的是鹤。
她没带文件,没带随从,只是一个人走进来,在床边坐下。缇亚娜坐起身,看着她。
“睡不着?”鹤问。
缇亚娜点点头。
“正常。”鹤说,“明天开始,整个马林梵多能睡着的人,不会很多。”
她顿了顿。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鹤的声音很平静,“关于波鲁萨利诺为什么一定要保你。”
缇亚娜抬起头。
“不是因为他喜欢你——虽然那可能是原因之一。”鹤说,“是因为他需要你。”
“需要我?”
“对。”鹤看着她,“海军高层……不是铁板一块。战国老了,很快要退休。下一任元帅的人选,赤犬和青雉是主要竞争者。波鲁萨利诺虽然是大将,但他一直保持中立,不站队。”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背对着缇亚娜。
“但这场战争之后,海军内部的平衡会被打破。无论谁赢谁输,都会有人得势,有人失势。波鲁萨利诺需要筹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筹码,来确保他在新时代的位置。”
她转过身。
“而你就是那个筹码。”
缇亚娜的指尖陷进床单。
“所以……”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只是个工具?”
“在这座岛上,每个人都是工具。”鹤说,“战国是,赤犬是,青雉是,波鲁萨利诺也是。区别只在于,有些工具知道自己被谁握着,有些不知道。”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恨他,或者感激他。”鹤说,“只是希望你知道真相。然后……做出属于你自己的选择。”
门关上。
缇亚娜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躺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放黄猿那句话:
“但你也永远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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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
缇亚娜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她没有行李——所有的东西,都在司法岛和香波地被没收或丢弃了。现在她身上只有这套深灰色的编号制服,和口袋里那几颗还没吃完的水果糖。
门准时开了。
黄猿站在门外。他穿着大将披风,表情比平时更严肃。看见她坐在床边等着,他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准备好了?”他问。
“嗯。”
“走吧。”
他们走出禁闭室,沿着走廊往地下避难所走。路上遇到几个匆匆走过的军官,看见他们都愣了一下,但没人敢问什么。
避难所在本部大楼地下五层,需要经过三道厚重的防爆门。每一道门前都有守卫,看见黄猿时立正敬礼,但看她的眼神都带着警惕。
第三道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大厅两侧是一排排独立的房间,门上都标着编号。大厅中央有监控台,几个士兵坐在那里,面前是几十个屏幕。
“707号。”黄猿对一个士兵说。
士兵领他们走到大厅尽头的一个房间。门打开,里面比禁闭室大一些,有床、桌子、椅子,甚至有个小小的独立卫生间。但依旧没有窗户。
“战争期间,你住在这里。”黄猿说,“三餐会送来,有任何需求可以通过房间内的通话器提出——但警卫有权拒绝。每天上午九点到十点,可以申请到大厅活动半小时,但必须有警卫陪同。”
他顿了顿。
“除非我亲自来接你,否则不能离开这个房间。明白吗?”
“明白。”
黄猿点点头,示意她进去。
缇亚娜走进房间。门在她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和之前一样清脆。
但她知道,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门外不是禁闭,是战争。
她在床边坐下,听着门外黄猿和士兵的对话:
“看好她。有任何异常,立刻向我报告。”
“是,大将。”
脚步声远去。
然后是漫长的寂静。
缇亚娜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
她闭上眼睛,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脑海里开始倒计时。
距离处刑开始,还有七个小时。
距离白胡子到来,还有多久?
距离一切结束,还有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这场战争结束时,无论谁赢谁输——
她的世界,都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