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的空气凝固了。
黄猿的问题悬在两人之间，像一把慢慢落下的铡刀。缇亚娜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月光在那双茶色眼睛里碎成冰冷的颗粒。她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雪茄味，混着司法岛特有的消毒水气息。
几米外的窗外，雷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船舷后。“正义之盾”的引擎声逐渐加大，船体开始缓缓离港。
黄猿没有回头去看。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钉在她脸上，仿佛窗外那艘船上潜入了谁都无所谓，眼前这个女人才是唯一值得他浪费时间的谜题。
“大将，”缇亚娜开口，声音因过度紧绷而有些干涩，“我不认识——”
“嘘。”黄猿的食指轻轻抵在她唇上，止住了她的话。
他的指尖温度很高，带着一种近乎烫人的触感。这个动作太过亲昵，亲昵得不合时宜，亲昵得让她后背的汗毛瞬间炸起。
“别急着回答。”黄猿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让我猜猜看。”
他收回手指，但身体又靠近了些，几乎把她完全困在自己和百叶窗之间。月光被他的身影切割，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深深的阴影。
“第一种可能，”他慢悠悠地说，语气像在讨论天气，“你真的是个普通文员，雷利只是碰巧出现在这里，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概率，百分之五。”
“第二种可能，”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颈侧那道极淡的旧疤上，“你是革命军埋在海军的暗线，雷利是你的联络人——概率，百分之二十。毕竟那老家伙和革命军确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第三种可能……”黄猿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根本不是什么文员，而是某个……早就该死了，却侥幸活下来的‘旧时代残党’。雷利今晚来，不是帮你逃跑，是来确认你还活着——或者，来灭口的。”
缇亚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强迫自己放松肩膀，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大将，这些猜测都太离谱了。我只是——”
“离谱？”黄猿打断她，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某种压抑的烦躁，“缇亚娜，你知道吗，你最大的破绽就是‘太正常’了。”
他伸手，不是碰她，而是抓住了她身后百叶窗的一根叶片。金属在他指尖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一个真正普通的文员，被调到司法岛这种地方，关在没有窗户的房间，每天做毫无意义的工作——她会恐惧，会崩溃，会想尽办法求饶或者求助。她会哭，会闹，会写信给本部申诉。”他的声音越来越冷，“但你呢？你表现得……太得体了。太顺从了。太‘专业’了。”
他松开百叶窗，叶片弹回去，发出“铮”的一声轻响。
“就像现在，”黄猿的目光扫过她平静的脸，“我明明在指控你可能是革命军间谍，可能是海贼残党，可能随时会被送进推进城……可你的心跳，只加速了百分之十五。”
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朵：
“普通文员，这时候应该已经吓尿裤子了。”
热气喷在耳廓上，缇亚娜的手指在身侧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所以，”黄仁直起身，双手重新插回口袋，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姿态，“既然你不肯说实话，那我就只能……用我的方式来找答案了。”
他转身，朝通道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她。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忘记告诉你，我已经申请了对你进行‘深度背景审查’。从明天开始，CP的人会调取你出生以来所有的记录——学校、医院、户籍、甚至你小时候住过的每一间房子的房东证词。”
他笑了笑。
“如果查到最后，发现‘缇亚娜’这个人，在十八岁之前根本不存在……”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缇亚娜站在原地，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声音很轻地问：“大将，您为什么……对我这么执着？”
黄猿停下脚步。
他没回头，只是侧了侧脸，月光照亮他半边下颌线。
“执着？”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某种近似自嘲的东西，“也许吧。”
他顿了顿。
“也许是因为，我讨厌被人耍。”他的声音很平静，“更讨厌被一个……看起来温柔顺从、实际上满嘴谎言的女人耍。”
这次他真的走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缇亚娜靠在百叶窗上，许久没动。
窗外，那艘“正义之盾”已经驶出码头，船尾的航迹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泡沫。雷利成功了——或者说，他至少成功上船了。
而她，被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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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B7-707室时，天已经快亮了。
缇亚娜从通风管道钻回房间，将栅栏重新固定好，然后坐到床边，看着窗外——其实没有窗，她只是在看那面空白的墙。
黄猿的话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
“深度背景审查”。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CP的手段比海军狠得多，他们会像梳子一样梳理她“人生”的每一个细节，直到找出所有不连贯的地方。而她伪造的身份档案，虽然做得足够精细，但终究是伪造的。经不起这种级别的挖地三尺。
最多三天。
三天后，他们就会发现问题。
然后……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睡意迟迟不来。脑海里反复浮现黄猿最后那个侧脸——月光下，他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却带着笑。那种笑她见过，在香波地拍卖场，在他用光矛对准超新星的时候。
那是猎手确认猎物无处可逃时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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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送餐口推进来的不是早餐，是一套崭新的制服——深灰色，料子更硬，肩章被拆掉了，胸口绣着一个小小的编号：B7-707。
没有军衔，没有姓名，只有一个编号。
缇亚娜拿起制服，指尖摩挲着那个冰冷的刺绣数字。
八点整，门开了。
来的不是平时送档案的文书兵，是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一个手里拿着电子记录板，另一个空着手，但站姿显示出他腰间应该藏着武器。
“编号707，带上你的东西，跟我们走。”拿记录板的人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缇亚娜拎起那个早已收拾好的行李袋，跟着他们走出房间。
走廊里比平时更安静。其他房间的门都紧闭着，但门缝下没有透出光，也没有任何声音——这一层的其他“文员”，可能早就被清空了。
他们坐电梯往上升。
不是去更高的楼层，是往地面。电梯停在G层，门开后，外面是司法岛的主厅——高耸的穹顶，大理石地面，两侧立着巨大的世界政府旗帜。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大厅里有很多人。
穿黑色西装的CP特工，穿白色制服的海军军官，还有几个穿着法官袍、头戴假发的人。所有人都在低声交谈，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即将开庭审判般的氛围。
缇亚娜被带到大厅一侧的休息区，那里摆着几张硬木椅子。
“坐着等。”带她来的人说。
她坐下，行李袋放在脚边。
等待的时间很长。大厅里的钟每十五分钟敲响一次，每一次敲响，都有不同的人进出主审室。她看见米勒少校匆匆走进来，脸色惨白，手里捧着一叠文件；看见战桃丸扛着斧头站在角落，眉头紧锁；还看见几个眼熟的海军本部将官，正在和CP的人激烈争论着什么。
但没有黄猿。
他一直没出现。
中午十二点，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个面包和一瓶水。
“午餐。”他说完就走了，没多看一眼。
缇亚娜慢慢吃着那个干硬的面包，小口喝着水。面包没什么味道，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消毒味。
下午两点，大厅里的人渐渐少了。
主审室的门再次打开，这次走出来的是个她没想到的人——
鹤参谋。
海军本部的大参谋，战国元帅的左右手。她穿着深蓝色的中将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发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见缇亚娜时，她脚步顿了顿，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站起来。”鹤说。
缇亚娜站起身。
鹤绕着她走了一圈，目光像尺子一样量过她的肩膀、腰线、小腿。最后停在她面前，微微抬头——鹤个子不高，但气势很足。
“黄猿坚持要亲自审你。”鹤开口，声音平静，“战国和我都不同意。司法岛是CP的地盘，海军大将在这里单独审问一个可疑文员，不合规矩。”
她顿了顿。
“但他坚持。”鹤看着缇亚娜的眼睛，“他说，你是他带来的人，出了任何问题，他负责。”
缇亚娜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
“所以现在，”鹤继续说，“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在黄猿来之前，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任何解释、辩解、或者……求情。”
大厅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缇亚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摇头：“没有，中将。”
鹤盯着她看了几秒，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又过了半小时。
大厅侧门被推开。
黄猿走进来。
他没穿大将制服，是一身深灰色的便装，外面罩了件黑色长风衣。没戴墨镜，茶色眼睛在日光下显得很浅。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脚步不紧不慢，穿过大厅时，所有人——包括CP的特工——都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缇亚娜面前，停下。
“站起来。”他说。
缇亚娜站起身。
黄猿没看她，而是翻开文件夹，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然后合上。
“跟我来。”他转身朝主审室走去。
缇亚娜跟上。
主审室很大，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后有三把高背椅——给审判官的。但此时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黄猿走到桌后，没坐，只是把文件夹扔在桌上，然后转身看向她。
门在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很清脆。
“坐。”黄猿指了指桌前那把孤零零的木椅。
缇亚娜坐下。
黄仁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司法岛中央广场上那座巨大的天平雕塑。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昨晚睡得怎么样？”他问，语气像在闲聊。
“……还好。”
“是吗。”黄猿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我睡得不太好。”
他顿了顿。
“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那么冷静。”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我忽然意识到，也许不是因为你不怕，而是因为……你觉得这一切，还在你的掌控之中。”
他走过来，停在桌子对面，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她。
“比如现在，”他轻声说，“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咬死不承认，我就拿你没办法？只要拖时间，等CP的审查结果出来，发现‘缇亚娜’这个身份没有问题，你就安全了？”
缇亚娜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大将，我不明白——”
“你明白。”黄猿打断她，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你比谁都明白。”
他直起身，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扔在桌上。
是个微型监听器，已经被捏碎了。
“今早从你房间通风管道入口的灰尘里找到的。”黄猿说，“不是你留下的，是别人——雷利，或者其他什么人。他们想监听你在司法岛的状况，想确认你是否安全。”
他顿了顿。
“这说明什么？”他问，但没等她回答，“说明你不是一个人。你背后有人，有组织，有计划。”
他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手搭在她椅背上。
“所以现在，我问你最后一次。”他的声音贴得很近，热气喷在她耳后，“你和雷利，到底是什么关系？”
缇亚娜的呼吸很轻。
她看着桌上那个被捏碎的监听器，看着它在阳光下反射出的金属碎光。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黄猿。
两人的脸距离不到十厘米。
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细微的血丝，看清他下巴上刚冒出的胡茬，看清他嘴唇紧抿时那道冰冷的线条。
“大将，”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您这么在意我和雷利先生的关系……是因为公务，还是因为……”
她顿了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私心？”
空气凝固了。
黄猿搭在椅背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冰冷的、审视的东西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深、更暗、更难以解读的情绪。
许久，他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低，带着某种认命般的自嘲。
“终于肯露出爪子了？”他低声说。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但也没有否认。
缇亚娜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然后她慢慢站起身，转身面对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大将，”她轻声说，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刻意的温顺，“如果您真的那么想知道答案……”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胸口——心脏的位置。
“那就自己去查。”
她的指尖温度很低，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皮肤上。
黄猿低头看着她，眼神深得像海。
许久，他握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她无法挣脱。
“我会的。”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在对自己发誓。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
“明天上午，CP的审查报告会出来。”他在门前停住，没回头，“在那之前，你还有最后十二小时。”
他拉开门，日光涌进来。
“好好想想，缇亚娜。”
“是继续演下去……”
“还是做回你自己。”
门关上。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缇亚娜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许久没动。
手腕上，他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度。
而她胸口，那张属于她自己的生命卡，正贴着皮肤，微微发烫。
像在催促。
像在倒数。
像在提醒她——
时间，真的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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