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亚娜在通风管道里爬了整整四十分钟。
不是回B7-707室的方向,是往更深处——司法岛的下层结构像蚁巢般复杂,废弃管道纵横交错,有些区域连设计图都未必标注。她靠着对建筑结构的记忆和见闻色对气流的感知,在绝对的黑暗与铁锈味中穿行。
当终于从一处松动的地板格栅下钻出来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废弃的备用走廊里。空气混浊,墙壁上的应急灯有一盏没一盏地亮着,在地面投下不连贯的光斑。
凌晨一点十七分。
距离雷利说的“补给船经过漩涡区”还有四十三分钟。
缇亚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刚才的爬行消耗不大,但精神一直绷在极限——任何一点声音、一次意外的气流变化,都可能意味着暴露。
雷利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小心那个闪闪发光的小子……他盯上的东西,从来不会放手。”
她当然知道。
从黄猿第一次在旧档案室堵住她开始,她就知道。那不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兴趣,至少不全是。那是猎手对猎物的锁定,是棋手对棋子的审视,是光对影的天然侵蚀。
她睁开眼,看向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厚重的防爆门,门上的电子锁早已断电,但机械锁还完好。门后是什么?不知道。可能是另一个废弃区域,可能是个死胡同,也可能……是通往码头区的捷径。
赌吗?
缇亚娜直起身,走到门边。手放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见闻色渗透进去——门后空间很大,有微风流动,不是死路。她蹲下身,检查机械锁。结构很复杂,但对她这种精通各种“非常规开锁技巧”的前海贼来说,不算难题。
她从制服袖口抽出一根更细的钢丝——从707室的床铺弹簧里拆出的第二根。钢丝尖端弯成特定角度,探入锁孔。
耳朵贴上门板,手指极轻地拨动。
锁芯内部传来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五秒。
十秒。
“咔嗒。”
一声轻响,锁开了。
缇亚娜收起钢丝,推开一条门缝。外面是条更宽的通道,天花板很高,两侧堆放着蒙尘的货箱。通道尽头有微弱的自然光——不是灯光,是月光,从一扇破损的百叶窗外透进来。
她闪身出门,将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通道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她走到那扇百叶窗前,拨开生锈的叶片。
窗外是司法岛外壁的货运码头。月光下,十几艘大小不一的船只停靠在泊位上,其中一艘中型运输舰正在缓缓启动引擎——船体侧面漆着“正义之盾·补给型”字样,正是雷利说的那艘船。
距离不到两百米。
甲板上有船员在走动,但不多。岗哨塔上的探照灯每隔三十秒扫过船体一次,规律明显。
缇亚娜的目光快速扫过码头布局、岗哨位置、摄像头的转向角度。大脑像精密的机器般计算:从这扇窗户到码头边缘的排水管,顺着管道滑到下方货堆,借着货堆阴影移动到最靠近那艘船的起重机底座,然后……
“在看风景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
轻飘飘的,带着那种特有的拖长调子。
缇亚娜浑身血液在一瞬间冻住了。
她没有立刻转身,只是手指在百叶窗的边缘轻轻收紧,金属叶片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耶~这个角度确实不错。”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不紧不慢地靠近,“能看见码头,能看见船,还能看见……逃跑路线?”
黄猿停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缇亚娜慢慢松开百叶窗,转过身。
波鲁萨利诺站在通道中央,依旧是那身黄条纹西装,但没戴墨镜。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他半边脸,茶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泛着一种近乎非人的、冰冷的微光。
他看起来……不太一样。
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克制的、压抑的怒意。像平静海面下的暗涌,表面上波纹不兴,深处却已开始搅动。
“大将。”缇亚娜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黄猿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我本来是回马林梵多述职的。但路上突然接到报告,说司法岛的监控系统在B7层捕捉到了一点‘有趣’的异常波动。”
他朝她走近一步。
“你知道是什么异常吗?”他问。
缇亚娜没说话。
黄猿又走近一步,现在两人之间只剩一步距离。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手术刀一样剖开每一层伪装。
“通风管道的栅栏有极其细微的位移痕迹。”他慢条斯理地说,声音轻得像耳语,“灰尘被蹭掉了一小片,角度很刁钻,普通清洁工或者维修工不会碰到那个位置。而且……”
他抬起手,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一点金色的光尘在他指尖凝聚,缓缓飘落,落在缇亚娜的制服肩章上——那里沾着一小片几乎看不见的铁锈碎屑。
“这种铁锈的成分和颜色,只存在于B7层东侧废弃区的通风管道里。”黄猿的指尖悬在那片铁锈上方,没有碰触,只是悬停,“而那个区域,理论上是不对文职人员开放的。”
他收回手,插回口袋。
“所以我就想,会不会是我们勤劳的缇亚娜曹长,工作太投入,不小心走错了路呢?”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结果一来,就看见你在这里……看风景。”
缇亚娜迎着他的视线,脸上慢慢浮现出困惑和一丝委屈:“大将,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我只是……睡不着,想找个地方透透气。这里的门没锁,我就……”
“透气?”黄猿打断她,“从通风管道爬过来透气?”
“我没有……”
“那这片铁锈是哪来的?”黄猿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你衣服上的灰尘,鞋底沾的管道特有霉菌,还有……”他的目光落在她右手手背上——那里有一道新鲜的、细长的刮痕,是爬行时被某处尖锐边缘划破的。
“这个,也是透气时不小心刮伤的?”
缇亚娜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那处伤口正在渗出血珠。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某种接近真实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委屈,而是一种疲惫的、近乎认命的平静。
“您都知道了。”她说。
“我知道什么?”黄猿反问。
“知道我在……”她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下去,“在找离开的路。”
黄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缇亚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大将,我不适合这里。司法岛……太压抑了。每天关在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做那些毫无意义的工作,我……我真的受不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装的,是长时间精神紧绷后真实的应激反应。
“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办法能早点回去。哪怕回马林梵多继续整理档案也好,至少……”她别开脸,肩膀微微垮下,“至少那里有窗户。”
通道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远处码头传来的引擎声,和月光在尘埃中流动的微响。
许久,黄猿才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底下依旧压着冷意:
“就因为这个?”
缇亚娜点头。
“那为什么不直接申请调离?”
“……我怕。”她的声音更轻了,“怕您觉得我……抗压能力太差,不适合在海军工作。”
黄猿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是真的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讽。
“抗压能力太差?”他重复这句话,摇了摇头,“缇亚娜,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这套说辞,如果是真的,那你确实抗压能力差得离谱。但如果是假的……”
他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半米。
“那你的演技和应变能力,就强得可怕了。”
缇亚娜的后背抵上了百叶窗,冰凉的金属叶片硌着脊椎。她没有退路。
黄猿抬起手,这次不是悬停,是真的触碰——他的食指指腹轻轻按在她手背上那道伤口上。
刺痛传来。
“这道伤口的深度和角度,”他低声说,“不是被管道边缘刮出来的。是你在快速移动时,用某种方式强行改变方向,自己用指甲划伤的——为了掩盖爬行时真正会留下的痕迹,对吧?”
缇亚娜的呼吸停了一拍。
黄猿的指腹沿着伤口边缘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品,但眼神却冷得像冰。
“还有,”他继续,“你刚才解释的时候,瞳孔收缩了三次,每次都是在提到‘压抑’和‘受不了’这些词的时候。人在说真话时,不会刻意强调自己的情绪反应。除非……你在背诵预先准备好的台词。”
他松开手,后退半步,给了她一点空间,但目光依旧锁死她。
“所以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黄猿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第一,继续演下去,然后我把你交给CP的人。他们会用一些更直接的方法,验证你到底是个‘受不了压抑的普通文员’,还是别的什么。”
缇亚娜的指尖陷进掌心。
“第二,”黄猿顿了顿,“你告诉我,今天晚上,在这里,除了看风景……你还见了谁?”
空气凝固了。
码头方向传来船只的汽笛声,短促的一声,像某种信号。
缇亚娜看着黄猿,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近乎透明的茶色眼睛,看着里面倒映出的、自己苍白的脸。
她张了张嘴。
声音还没发出,黄猿的瞳孔突然收缩。
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别的——他的目光越过她,投向窗外。
缇亚娜也转过头。
码头上,那艘“正义之盾”补给舰的船尾,一道身影正借着夜色和货堆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翻过船舷。动作快得像猫,但那一瞬间被月光勾勒出的轮廓——
白发,高大的身形,肩上似乎扛着个长条状的包裹。
雷利。
他没走。
或者说,他回来了。
黄猿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的、了然的弧度。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目光转回缇亚娜脸上,“不是你自己想逃,是有人……在帮你逃。”
他向前一步,彻底堵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和‘冥王’雷利……”
“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