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缇亚娜从沙发上醒来。
不是自然醒,是身体在极度疲惫后自动触发的防御性清醒——像弓弦绷到极限后的短暂松弛,随即又立刻收紧。她睁开眼,视线花了几秒才聚焦在陌生的天花板上。
晨光尚未到来,房间里是最深的靛蓝色,一切轮廓都模糊不清。她躺在沙发上没动,耳朵先开始工作。
汉斯·波尔躺在地板上的呼吸声——平稳了些,但依旧虚弱。窗外遥远港口的海浪声。更远处,第一班运输舰引擎启动的嗡鸣。以及……公寓楼下,车辆停靠时轮胎摩擦地面的极轻微声响。
她坐起身。
动作很轻,没发出任何声音。走到窗边,窗帘掀起一道缝。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厢型车,没有标识,车窗贴着深色膜。两个穿便服的男人站在车边抽烟,烟头的红点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明明灭灭。不是海军制服,但站姿和肢体语言透着某种训练有素的僵硬——CP的人。
缇亚娜放下窗帘。
她走回客厅,蹲在汉斯身边。年轻士兵还在昏迷中,嘴唇干裂发白,但呼吸还算均匀。她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有点低烧,但不算危险。
该走了。
她站起身,走进浴室。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制服右侧肩膀和胸口还残留着大片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然后脱下制服外套。
血迹主要在外套上,衬衫只有少量渗透。她迅速脱下衬衫,从行李袋里拿出最后一件备用衬衫换上。然后她将染血的外套和衬衫卷成一团,塞进行李袋最底层。
走出浴室时,楼下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
她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
脚步声上楼梯。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脚步轻重不一,但节奏都很沉稳。停在门外。
短暂的沉默。
然后,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不是她的钥匙,是另一把。锁芯转动,“咔哒”一声。
门开了。
缇亚娜后退半步,双手垂在身侧。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高瘦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西装,面无表情。他扫了一眼房间,目光在沙发、地板上的汉斯、以及缇亚娜身上各停留了半秒。随后进来的是两个较年轻的男人,同样便装,手里拎着医疗箱和折叠担架。
高瘦男人走向汉斯,蹲下身检查伤口。
“处理得不错。”他开口,声音平直得像条线,“谁做的?”
缇亚娜看着他:“我。”
男人抬头看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你是医护人员?”
“不是。”她说,“基地文职。学过基础战场急救。”
男人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对另外两人点点头。那两人迅速上前,将汉斯小心地移到担架上,固定好,开始连接便携式生命监测仪。
整个过程高效、安静,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担架被抬出门时,高瘦男人留在房间里。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你的临时通行证。”他说,“从现在开始,你被调离香波地基地。上午八点,有船送你去司法岛,那里有新的文书工作需要处理。”
司法岛。
缇亚娜的手指微微蜷缩。
不是马林梵多,不是其他海军基地,是司法岛——世界政府直属的司法要塞,CP的大本营之一。
“为什么是我?”她问,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命令。”男人简短地说,“收拾东西,两小时后在60号码头,船号‘正义之盾’。迟到的话……”他顿了顿,“后果自负。”
他说完,转身离开。
门关上。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晨光开始渗进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越来越清晰的光带。
缇亚娜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然后她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硬质通行证,印着她的照片和名字,授权前往“司法岛B7区文职办公室”。签发单位那一栏是空白的。
她盯着那张通行证,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塞进制服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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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行李只用了十分钟。
她将所有东西——那几件制服,洗漱用品,笔记本,药瓶——原样装回行李袋。最后她蹲下身,从沙发底下摸出那包染血的急救废料,塞进袋子的夹层。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香波地的早晨有一种虚假的宁静。肥皂泡又开始在晨光里飘,远处的港口飘来早餐的香气,偶尔有早起的商贩推车经过街道。
一切都像没发生过。
仿佛昨天没有天龙人被揍,没有大将出动,没有间谍搜捕,也没有一个重伤的年轻士兵倒在她公寓地板上。
门再次被敲响时,是早上七点半。
缇亚娜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米勒少校。他眼睛布满血丝,制服皱巴巴的,像是整夜没睡。看见缇亚娜时,他愣了一下,然后松了口气。
“曹长……你没事。”他的声音嘶哑。
“少校?”
“我听说……昨晚CP的人来过这一带。”米勒紧张地往走廊两边看了看,“他们没找你麻烦吧?”
缇亚娜摇摇头:“没有。”
米勒松了口气,抹了把脸:“那就好。那个……我来是通知你,你的调令临时有变。不用再整理档案了,今天就可以回马林梵多。”
缇亚娜沉默地看着他。
米勒避开她的视线,语气有些不自然:“本部那边说……香波地这边的工作提前结束了。早饭后有联络船,我送你去码头。”
“不用了。”缇亚娜轻声说,“我已经接到新的指令。”
米勒怔住:“什么?”
“司法岛。”她说,“八点的船。”
米勒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声音更哑了:“这样啊……那、那一路顺风。”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曹长。”他没回头,“香波地……不是什么好地方。能走就早点走,别再回来了。”
说完,他快步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很快消失。
缇亚娜关上门。
她拎起行李袋,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不到三天的公寓。一切都保持原样,沙发,茶几,硬木椅子。只有地板上一小块颜色较深的痕迹——那是汉斯的血渗进地板缝隙留下的,擦不掉了。
她转身离开,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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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号码头很安静。
“正义之盾”是艘中型运输舰,灰白色的船体,船头雕刻着天平图案。甲板上看不到船员,只有两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站在舷梯边。
缇亚娜递上通行证。
其中一个男人接过,用某种仪器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上船。你的舱室在二层,7号。”
她走上舷梯。
甲板上风很大,吹得制服下摆猎猎作响。港口方向,香波地群岛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只剩下那些巨大的肥皂泡轮廓,像一座正在融化的幻影之城。
她站在栏杆边,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转身,走进船舱。
二层走廊很窄,光线昏暗。7号舱室是个单人间,只有一张床、一个小桌子和一个固定在墙上的储物柜。她放下行李袋,坐在床沿。
船体传来引擎启动的震动。
出发了。
她听着引擎声逐渐稳定,听着船体破开水浪的声音,听着这艘船载着她离开香波地,驶向那个被称为“不夜之岛”的司法要塞。
许久,她站起身,走到墙边那个小小的圆形舷窗前。
窗外,海面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色波纹。香波地已经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后,连那些肥皂泡的微光都看不见了。
她靠在冰冷的舱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某些画面——
拍卖场里路飞挥出的那一拳。
黄猿悬在空中的光矛。
汉斯倒在地上时茫然的眼神。
还有……那瓶甜得发腻的咳嗽糖浆。
她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药瓶。里面还剩几颗。她倒出一颗,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嘴里。
甜味再次化开。
这次,她尝出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糖浆的苦味。
像某种药物。
像某种测试。
她盯着手中棕色的药瓶,看了很久。然后走到舱室自带的微型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药瓶里剩下的药全部倒进下水道。
水流冲走那些棕色的糖浆,也冲走了那丝若有若无的苦味。
她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
镜中的女人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异常。
她对着镜子,慢慢弯起嘴角。
露出一个很淡、很冷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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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行持续了六个小时。
中午时分,船体震动减弱,引擎声改变——抵达司法岛外围海域了。缇亚娜走到舷窗边,看见远处海平面上出现的巨大建筑轮廓。
司法岛,三座塔楼组成的巨大要塞。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种冰冷、威严、不容侵犯的气息。
船开始减速,驶入专用航道。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外。
“准备下船。”男人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缇亚娜拎起行李袋,打开门。
还是早上那两个黑衣人,一前一后站在走廊里。“跟我们走。”其中一个说。
他们带着她走下舷梯,踏上司法岛的码头。这里比香波地基地更冷峻,一切都是灰色调——灰色的地面,灰色的建筑,连天空都仿佛蒙着一层灰雾。
没有士兵,只有更多穿黑色西装的人在走动。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金属冷却液的气味。
他们走进主塔,乘坐电梯下降。
楼层指示灯一路往下:B1,B2,B3……最后停在B7。
电梯门打开。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灯光惨白的走廊,两侧是无数紧闭的金属门。门上只有编号,没有其他标识。
他们停在707号门前。
“你的办公室。”黑衣人用钥匙打开门,“工作内容会有人通知你。不要随意离开这一层,用餐会有人送来。”
门内是个狭小的房间,只有一张桌子、一台老式打字机、一堆文件和一把椅子。没有窗。
缇亚娜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锁芯转动的声音清脆刺耳。
她放下行李袋,走到桌边。
桌上那堆文件最上面,放着一张字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字:
“好好工作,缇亚娜曹长。”
字条下面,压着一份厚厚的档案册。
她翻开第一页。
标题是:《关于香波地群岛革命军地下网络活动人员初步排查名单(绝密)》。
名单很长,密密麻麻的名字、照片、基本信息。
在第三十七页,她看见了汉斯·波尔的照片。
在第一百零四页,她看见了另一个熟悉的名字——
是医务室那个老军医。
缇亚娜合上档案。
她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放在冰冷的桌面上。
房间里的白炽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
走廊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很快又远去。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摆放在陈列柜里的标本。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轻声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在密闭的小房间里回荡,显得有些诡异。
然后她停下,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小圆点——监控摄像头。
她对着摄像头,慢慢眨了眨眼。
嘴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温顺的微笑。
像所有被送到这里来“好好工作”的文员一样。
像她应该做的那样。
而桌子下,她的手指,正用极小的幅度,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一串无声的密码。
那是旧时代海贼之间使用的暗号。
意思是——
“游戏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