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波地的夜从不真正安静。
即使骚乱平息，港口仍在燃烧，风里混着硝烟、海盐和隐约的哭声。缇亚娜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背靠着卧室门板，听着窗外偶尔掠过的巡逻舰引擎声。凌晨四点，她起身换了第三次冷水毛巾——压在颈后，试图让过度运转的大脑冷却下来。
黄猿回马林梵多了。
但他的眼睛还在。
缇亚娜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镜子里的人眼下一片青黑，嘴角却紧紧抿着。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开始拆解头发——动作很慢，一缕一缕梳理，像在整理杂乱的思绪。
天亮时，她重新扎好发髻，换上最后一套干净制服。袖口和领口都熨烫平整，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镜中的海军文员又回来了，连眼底那点疲惫都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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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室比昨天更闷热。
霉味混着灰尘，在晨光里形成可见的浮尘带。雀斑二等兵没来——米勒少校说那小子请了病假，理由是“吸入太多灰尘引发哮喘”。缇亚娜点点头，没多问，抱起一箱1957年的文件走向分类桌。
她工作得很专注。
专注到米勒少校进来三次，她都只是抬头礼貌地笑一下，又埋头继续。第四次进来时，米勒手里多了份文件。
“曹长，”他声音压得很低，“这份……可能需要单独处理。”
缇亚娜接过文件。封面是标准的海军蓝色，但右下角有个极小的烫金徽记——世界政府直属情报机构的暗标。她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内容：
《关于香波地群岛人口流动异常与疑似革命军地下网络活动的关联性分析（非加密版摘要）》
日期是两周前。
“这份怎么会在这里？”她轻声问。
米勒擦了擦额头的汗：“上周送来的，说是需要归档到‘地区治安参考’分类。但……”他犹豫了一下，“内容有点敏感。而且昨天的事之后……”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昨天草帽路飞袭击天龙人，今天这份关于革命军的报告就显得格外扎眼。
缇亚娜合上文件，递还给他：“按正常流程归档吧，少校。既然是‘非加密版摘要’，就是允许基地文职人员接触的级别。”
米勒看着她平静的脸，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头：“……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
“少校。”缇亚娜叫住他。
“嗯？”
“那个请假的一等兵……他叫什么名字？”
米勒愣了一下：“你说汉斯？汉斯·波尔。怎么了？”
“没什么。”缇亚娜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只是昨天看他搬箱子很辛苦，想等他回来道个谢。”
米勒的表情松弛了些：“那孩子确实挺卖力的。就是身体弱了点。”
他离开了档案室。
缇亚娜盯着手中的文件，指尖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
汉斯·波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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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基地食堂像座压抑的坟墓。
士兵们埋头吃饭，没人说话。偶尔有刀叉碰撞的声音，也迅速被吞咽和咀嚼声淹没。缇亚娜端着餐盘坐在角落，小口喝着寡淡的菜汤。
邻桌两个低级军官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战国元帅震怒。”
“废话，天龙人在香波地被揍，大将亲自出动还没抓住人……本部那边肯定炸锅了。”
“黄猿大将他……”
“嘘！”
对话戛然而止。
缇亚娜用勺子搅着汤，目光落在汤面浮着的几片菜叶上。
下午的工作照旧。她整理了四箱文件，标注了十七处异常笔迹，修补了二十三份虫蛀破损的报告。手指沾满灰尘和墨渍，手背上那几道被纸张划出的红痕在傍晚时开始隐隐作痛。
五点差十分，她坐在分类桌前，摊开新的报告纸。
笔尖悬停。
然后落下。
《香波地群岛第60号海军基地档案规范化整理工作日报（补充）》
日期：海圆历1520年X月X日
汇报人：文职办公室缇亚娜曹长
补充事项：
今日上午十时许，在整理文件过程中接触到一份编号GF-7732的《关于香波地群岛人口流动异常与疑似革命军地下网络活动的关联性分析（非加密版摘要）》。该文件由世界政府直属情报机构两周前送达，按流程归档至“地区治安参考”分类。
文件摘要指出，近三个月香波地群岛外来人口流动存在三处异常峰值，与黑市武器交易活跃期、地下情报网络资金流动周期存在部分重叠。疑似有革命军外围人员在12、13、29号区域活动，但未发现干部级别人员直接介入证据。
该文件已按正常流程处理。
另：基地文员汉斯·波尔今日因病请假。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在纸上点了点，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然后她撕下这页纸，对折，和之前那份关于档案整理的日常报告夹在一起。
五点整。
她拿着两份报告走向基地通讯室。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通讯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流的嗡鸣和接线员疲惫的声音：“是的，长官……不，还没有……明白……”
缇亚娜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通讯室里只有一个人——不是平时那个老士官，是个陌生的、戴着耳机的年轻女兵。她抬头看了缇亚娜一眼，眼神里带着戒备。
“我来提交给黄猿大将的日报告。”缇亚娜说。
女兵指了指桌上的加密传真机：“放那儿，我会处理。”
“大将要求我亲自发送。”
短暂的沉默。女兵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站起身：“用左边那台。输入这个代码。”她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缇亚娜照做。加密传真机发出低沉的启动声，她将两份报告放入扫描口。机器运转，纸张被吞入，绿光扫过。
传输进度条缓慢移动。
女兵重新坐下，背对着她，继续对着麦克风说话：“……驻军正在清理港口残骸，预计明天恢复基本航运……”
缇亚娜盯着进度条。
70%……80%……
窗外突然传来骚动。
不是远处，是基地内部——急促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有人在高喊：“封锁所有出口！立刻！”
女兵猛地站起来，耳机拽掉了都没管。她扑到窗边：“怎么回事？！”
缇亚娜也转过身。
透过窗户，她看见基地操场上，一队全副武装的海军士兵正在集结。带队的是个陌生面孔的上校，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一只电话虫。
“……重复，目标可能伪装成基地文员！身高约一米七，深色头发，擅长近身格斗和情报伪装！发现后立即控制，必要时可击毙！”
女兵倒抽一口冷气。
她猛地回头，看向缇亚娜。
缇亚娜还站在传真机旁，双手垂在身侧。传输进度条走到100%，机器发出“嘀”的一声轻响——报告发送完毕。
“你……”女兵的手摸向腰间的配枪。
缇亚娜看着她，脸上慢慢浮现出困惑和不安：“发生什么事了？外面在喊什么？”
她的声音在发抖，恰到好处。
女兵的手停在枪套上，眼神里的怀疑动摇了一瞬。缇亚娜的外貌确实符合描述，但……这个看起来连枪都拿不稳的文员？
走廊里传来奔跑的脚步声，直奔通讯室。
门被粗暴地推开。
三个持枪士兵冲进来，枪口第一时间对准了室内——先对准女兵，然后转向缇亚娜。
“举起手！”带头的士兵吼道。
缇亚娜配合地举起双手，脸色煞白：“我、我做错什么了吗？”
“闭嘴！”士兵上前，用枪口抵住她的后背，“转过去，手放在墙上！”
她被粗暴地按在墙上，冰凉的墙面贴上脸颊。士兵开始搜身——动作很粗鲁，摸过她制服的每个口袋、腰间、腿部。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武器。”士兵汇报。
门外的上校走进来，手里拿着张照片。他看看照片，又看看缇亚娜。
“不是她。”上校皱眉，“照片上的人眼角有疤。继续搜，重点查昨天到今天所有请假和外出人员！”
士兵松开缇亚娜，转身冲出去。女兵松了口气，腿一软坐回椅子上。
上校看了缇亚娜一眼，语气稍微缓和：“抱歉，曹长。我们在追捕一个混入基地的革命军间谍。你继续工作吧。”
他转身离开。
通讯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传真机散热扇的轻微嗡鸣。
缇亚娜慢慢放下手，转过身，整理被弄乱的制服。她的手指在发抖——这次不是装的，是身体在应激状态下真实的颤抖。
“你没事吧？”女兵小声问。
“……没事。”缇亚娜深吸一口气，“我该回去了。”
她走出通讯室，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追捕还在继续，声音从楼下传来。她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很稳，但心脏跳得厉害。
革命军间谍？
伪装成文员？
汉斯·波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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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档案室时，天已经黑了。
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到那张堆满文件的分类桌前。窗外，基地的探照灯来回扫射，光束切割着夜色。
许久，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除了文具，还有一本空白笔记本——她带来的那本。她翻开第一页，用铅笔写下：
汉斯·波尔（一等兵）
年龄：约19-20岁
特征：雀斑，身形偏瘦，自称哮喘
异常：1. 昨日主动接近并观察我；2. 今日“病假”恰逢基地搜查；3. 对灰尘过敏者申请档案室工作？
她停笔，笔尖悬在纸面上。
然后翻到下一页，写下另一行：
黄猿已知情报：
1. 掌握我过去身份（至少怀疑）
2. 知晓我与红发的关联（可能性高）
3. 故意让我接触敏感文件（测试/钓鱼？）
4. 今日搜查时机……太巧。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窗外，探照灯的光束扫过档案室的窗户，在墙壁上投下快速移动的亮斑。缇亚娜坐在黑暗里，看着那些光斑来了又去。
她知道黄猿在等什么。
等她自己动。
等她在压力下露出破绽，等她在混乱中采取行动，等她……去接触那个“革命军间谍”，或者去做任何能坐实他猜测的事。
所以他留下她一个人在香波地。
所以他把那些敏感文件送到她手边。
所以他让基地在今天这个时候“恰好”发现间谍——在她刚提交完报告的节点。
全都是饵。
缇亚娜慢慢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嘴角一点点勾起。
好啊。
既然你要看戏。
那我就演给你看。
她站起身，走到档案室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搜查已经转移到其他楼层。她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很轻，目标明确——基地医务室。
值班军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在打瞌睡。缇亚娜敲了敲敞开的门。
“医生？”
老头惊醒：“啊？什么事？”
“我想领点药。”她露出歉意的笑，“整理档案灰尘太大，喉咙不太舒服。”
“哦哦，稍等。”老头起身去药柜翻找，背对着她。
缇亚娜的视线扫过桌上摊开的就诊记录本。最新一页，有几行字：
时间：今日上午8:15
患者：汉斯·波尔（一等兵）
主诉：哮喘发作，呼吸困难
诊断：急性支气管痉挛
处理：开具三日病假，建议静养
备注：患者拒绝住院观察，自行离开
字迹很潦草。
但“自行离开”四个字下面，有极淡的铅笔划痕——像是有人在看记录时无意识划下的。
缇亚娜收回视线。
老头拿着瓶咳嗽糖浆走过来：“这个，一天三次。”
“谢谢医生。”她接过药瓶，转身离开。
走到医务室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问：“对了医生，汉斯那孩子……他没事吧？早上看他脸色很差。”
老头挠挠头：“应该没事吧，拿了药就走了。不过……”他压低声音，“那孩子走的时候，好像有人在外面等他。”
缇亚娜的睫毛颤了颤：“谁？”
“没看清，穿着兜帽，站在拐角阴影里。”老头摆摆手，“可能是朋友吧。你快回去休息，别操心别人了。”
“好的，谢谢您。”
缇亚娜走出医务室，手里的药瓶冰凉。
兜帽。
阴影。
朋友。
她沿着走廊慢慢往回走，经过一扇窗户时，停下脚步。
窗外，香波地的夜空被港口的余火映成暗红色。肥皂泡在夜风里飘，像一个个易碎的梦。
她看着那些泡泡，看了很久。
然后拧开药瓶，倒出一颗糖浆，含进嘴里。
甜得发腻。
但能止咳。
也能……让人保持清醒。
她转身，走向档案室。
今晚还有很多文件要整理。
毕竟，黄猿大将在等她的下一份报告。
而她，从不让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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