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公寓的路被战桃丸的斧头劈开了寂静。
这形容毫不夸张——街道上到处是逃窜的平民、追捕的士兵、以及趁火打劫的混混。战桃丸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巨大的斧刃偶尔扫过拦路的瓦砾或瘫倒的醉汉,清出一条勉强能通行的路。缇亚娜跟在他身后两步,目光低垂,落在自己制服的纽扣上。
黄猿不在。
把烂摊子丢给驻军后,他化作一道金光消失了。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战桃丸,送她回去”,就像随手安排了一封公文的去处。
她肩上那点残留的温度已经彻底凉透。
拐进50号区域时,街道稍微像样了些。这里的住户大多有些背景,骚乱被挡在了外围。路灯完好,肥皂泡在黄昏的光里慢悠悠地飘。战桃丸在公寓楼下停住,粗声粗气地说:“上去。”
缇亚娜看了他一眼。
这个总是嚷嚷着“老爷子”的壮汉此刻表情很沉,斧头柄在手里捏得咯咯响。他在烦躁——不是针对她,是针对整个失控的局面。
“战桃丸先生,”她轻声开口,“大将他……”
“老爷子有自己的事。”战桃丸打断她,视线扫过街角几个探头探脑的黑影,“你管好自己就行。记住,待在房间里,别出来,别开窗,别回应任何敲门——除非是我或者老爷子本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香波地现在不止有超新星。CP的人也混进来了,还有一些……其他势力的眼睛。”
缇亚娜的手指在袖口下蜷了蜷。
“我知道了。”她说。
战桃丸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最后他挥挥手:“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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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里的光线比离开时更暗。
夕阳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一道橙红色的细线,刚好落在客厅地板上那团被揉皱的废纸旁边——她下午写坏的那份报告草稿。
缇亚娜没开灯。
她走到窗边,没有拉开窗帘,只是把耳朵贴上去。远处的声音隔着玻璃和墙壁,变得模糊不清,但还是能分辨出某些特定的频率——军舰引擎的轰鸣,炮击的闷响,以及……
橡胶拉伸的声音。
很远了,大概在40号区域往港口的方向。但那种独特的弹性震颤,她不会认错。
草帽一伙还在逃。海军在追。
而黄猿——
她闭上眼睛,将见闻色霸气如蛛丝般极细地铺开。
不能太明显,不能引起注意。香波地现在像个被搅动的马蜂窝,任何过强的气息波动都可能招来不必要的视线。她只将感知局限在这栋公寓楼和周围两百米。
然后她捕捉到了。
在西北方向,距离大约三公里。四股强大的气息正在快速移动——三股在前,混乱、狂躁、带着伤;一股在后,从容、稳定、像猫追老鼠。
黄猿在追三个人。
不,不完全是追。那更像是一种……驱赶。他在把他们往某个方向逼,往港口,往包围圈。
缇亚娜收回感知。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
太安静了。
房间里只有挂钟的秒针在走,嘀嗒,嘀嗒。窗外的喧嚣像隔着一层水。黄昏的光线越来越暗,地板上那道橙红的细线逐渐变成暗红,最后消失。
黑暗彻底吞没房间时,她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身体里某个更深的地方。
港口方向传来的、巨大的、非人的咆哮。
紧接着是刺目的金光炸裂天际——不是黄猿那种精密的光束,是更原始、更粗暴的爆炸性光芒。光里混杂着电流的嘶鸣和金属扭曲的尖啸。
和平主义者。
不止一台。
缇亚娜猛地睁开眼。
她爬起来,几乎是扑到窗边,这次掀开了窗帘的一角。
港口上空被映得像白昼。金光和爆炸的火光交替闪烁,其间混杂着橡胶拳头的闷响、剑气的尖啸、还有那个绿头发剑士的怒吼。草帽一伙在同时对抗和平主义者和海军舰队。
而黄猿——
她找到了他。
他站在港口最高的瞭望塔顶端,背对着战场,面朝大海的方向。金光在他身周浮动,却没有参与战斗。他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烟火表演。
为什么不动手?
以他的速度,瞬间就能结束一切。
除非……
缇亚娜的呼吸停了半拍。
除非他在等什么。
或者说,他在让什么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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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钟指向晚上七点二十一分。
港口方向的动静突然变了。
橡胶的爆鸣声达到了某种极限,紧接着是近乎龙卷风般的风压呼啸——那是三档巨人招式全力释放的动静。和平主义者的咆哮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金属骨架坍塌的巨响。
草帽一伙干掉了一台。
几乎同时,黄猿动了。
他终于转过身,从瞭望塔上一步踏出。
没有化作光束,只是普通地、一步一步地,踩着空气往下走。脚下的金光凝结成一级级看不见的台阶,他走得悠闲得像在逛自家后院。
缇亚娜的手攥紧了窗帘。
她看着黄猿落在地面,落在草帽一伙和剩余那台和平主义者之间。距离太远,听不见说话,但能看见他的动作——他抬手,指尖对准了草帽路飞。
金光凝聚。
然后发射。
不是八尺琼勾玉那种范围轰炸,是单一的、精准的、足以贯穿钢铁的光束。
路飞躲开了。
不,不是躲开——是被那个长鼻子狙击手撞开了。光束擦过路飞的肩膀,在港口地面炸开一个深坑。
黄猿歪了歪头,像是觉得有趣。
他再次抬手。
这次对准的是那个金发厨子。
光束射出——
被绿发剑士的三把刀勉强架住,火星四溅。剑士的虎口迸出血,整个人被推得向后滑了十几米。
黄猿没有追击。
他甚至放下了手,插回口袋,就那么站着,看着草帽一伙手忙脚乱地重整阵型。那姿态不像在战斗,像老师在检查学生的作业。
他在玩。
缇亚娜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黄猿在用草帽一伙测试什么——测试他们的配合,测试他们的极限,测试他们能在和平主义者和大将的夹击下撑多久。
而答案似乎是……还能撑一会儿。
因为草帽路飞又站起来了。橡胶手臂膨胀,三档再次发动,这次瞄准的是黄猿本人。
巨人手枪砸下的瞬间,黄猿消失了。
不是闪避,是真正的消失——化作光,出现在路飞身后,指尖抵住少年的后颈。
“抓到你了哦。”即使隔着这么远,缇亚娜也仿佛听见了他那拖长的语调。
然后他扣下了扳机——
“路飞!!”
橙色头发的航海士扑了过来,用身体撞开了路飞。光束贯穿了她的左肩,血花炸开。
黄猿顿了顿。
他低头看了看倒地的航海士,又看了看嘶吼着冲上来的路飞,表情在金光里模糊不清。
下一秒,港口的天空裂开了。
不是比喻。空气真的裂开了蛛网状的黑色纹路,那是霸王色霸气对撞的余波。一道新的、庞大得令人窒息的气息从天而降——
冥王雷利。
白发的老剑士落在黄猿和草帽一伙之间,手中的长刀出鞘半寸。
黄猿终于,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他收起了那副懒散的样子,站直了身体。两人对峙了几秒,然后同时动了。
光与剑的交锋快得肉眼无法捕捉。港口上空炸开一圈圈金色的涟漪和银色的斩波,震得整座岛都在晃。那是另一个次元的战斗,光是余波就掀翻了附近的军舰和平民船只。
缇亚娜死死盯着那团光与剑的漩涡。
雷利拖住了黄猿。
草帽一伙有了逃跑的空隙。
他们架起受伤的同伴,冲向最后一艘还能动的船——是那个改造人弗兰奇准备的,船身已经冒着黑烟,但引擎还在咆哮。
黄猿注意到了。
他一记光速踢逼退雷利,转身就要去追——
雷利的刀横在了他颈侧。
两人再次僵持。
就是这几秒的僵持,草帽一伙的船冲出了港口,消失在夜色笼罩的海面。
黄猿停住了。
他没有再追,只是站在港口边缘,看着船消失的方向。雷利收刀入鞘,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建筑群中。
港口突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燃烧的军舰残骸、倒下的和平主义者、和满地伤员。
黄猿独自站在那里,背对着一切。
他慢慢转过身,抬起头。
隔着三公里的距离,隔着夜色和硝烟,缇亚娜感觉他的视线——
笔直地,落在了这扇窗户上。
她的心脏重重一跳。
但黄猿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手,朝这边轻轻挥了挥。
然后他化作金光,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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缇亚娜松开窗帘,后退两步,背撞在墙上。
房间里一片漆黑。挂钟的嘀嗒声被放大了无数倍,敲在她耳膜上。
他去哪了?
回基地?回马林梵多?还是……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无声。但那节奏她认得——是黄猿。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没有敲门,没有出声。
缇亚娜屏住呼吸。
门外的人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
黄猿站在门口,走廊的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她脚边。
他换回了那身黄条纹西装,墨镜架在鼻梁上,头发一丝不苟。身上没有血,没有灰,连褶皱都很少,干净得像是刚从办公室出来。
除了……
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新鲜的红痕。
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擦过。
“晚上好呀~”黄猿走进来,顺手带上门。房间里又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港口燃烧的火光透进来一点摇曳的光晕。
他没开灯,径直走到窗边,站在她刚才站的位置,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港口挺热闹的,是吧?”他说。
缇亚娜没说话。
黄猿放下窗帘,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黑暗里,他的眼镜片反射着微弱的光。
“草帽小子跑了。”他语气轻松,像在说今天的咖啡有点凉,“冥王雷利亲自来救场,面子真大啊~”
他顿了顿。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该抓的人抓到了,该测试的东西也测试完了。”
他朝她走过来。
一步,两步。
停在距离她只有半步的地方。
“让你久等了。”黄猿说,声音低了下来,“不过,你应该没闲着吧?”
他伸出手。
不是碰她,是从她制服口袋里,抽出了那份折叠整齐的工作报告。
他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展开报告,快速扫了一遍。
“……‘霉斑的处理建议’?”他念出其中一行,笑了,“写得真认真啊,缇亚娜曹长。”
他把报告折好,塞回自己西装内袋。
“可惜,今天的工作内容,得重新写一份。”黄猿说,“毕竟你‘亲眼目睹’了大将执行任务的全过程,对吧?这些经历,都应该如实记录在报告里——草帽一伙的战斗方式,冥王雷利的实力评估,以及……”
他俯下身。
气息喷在她耳边。
“……你站在这里,看了多久?”
缇亚娜的后背抵着墙,冰凉的触感透过制服传来。她抬起眼,在黑暗中对上他的视线。
“从您离开开始。”她的声音很稳,“战桃丸先生说,要我待在房间里。”
“是吗。”黄猿直起身,“那你看得还挺清楚。”
他抬手,用指背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灰尘痕迹——是下午在拍卖场时溅上的,她洗澡时漏掉了。
“脸上脏了。”黄猿说,手指停留在她下颌边缘,“下次记得洗干净。”
他的指尖温度很高。
缇亚娜一动不动。
几秒后,黄猿收回了手。
“我该回马林梵多了。”他转身走向门口,语气又变回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香波地这边的工作,你继续。档案整理完之前,不要离开。”
手放在门把上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今天在街上,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可疑的人’?”
缇亚娜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她想起那个戴着兜帽的二等兵。
“……可能是我看错了。”她说。
黄猿盯着她看了两秒。
“是吗。”他拉开门,走廊的光再次涌进来,“那最好是真的看错了。”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
缇亚娜还靠在墙上,许久没动。
直到挂钟敲响八点整。
她慢慢走到窗边,再次掀开窗帘。
港口方向,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划破夜空,朝着马林梵多的方向飞去。
他走了。
缇亚娜松开窗帘,走到客厅中央,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蹲下身,从墙角捡起下午揉皱的那份报告草稿。
她把它展开,铺平,就着窗外的光,看着上面被划破的字迹。
看了很久。
最后,她把纸重新揉成一团,走到厨房,打开燃气灶。
火苗蹿起来。
她把纸团扔进火里。
火焰吞没纸张,边缘卷曲、发黑,变成灰烬。
在火光彻底熄灭前,缇亚娜转过身,走到卧室门口。
她没有开灯,只是站在黑暗里,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
“下次……”
“我会洗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