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的窗帘拉得很紧。
缇亚娜背靠着门板站在玄关的黑暗里,耳朵里还残留着远处港口方向的爆炸声、叫喊声。香波地的午后正在分崩离析——草帽路飞那一拳打碎的不只是天龙人的头罩,还有这片虚假繁荣下维持了多年的、脆弱的平衡。
她慢慢滑坐到地板上。
膝盖抵着额头,呼吸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指尖还在发麻,是刚才在拍卖场太过用力攥紧裙摆的后遗症。她摊开手掌,借着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线光,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红痕。
深呼吸。
一次,两次。
混乱的思绪像沉入水底的沙,逐渐清晰。黄猿临走前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你发抖的样子,演得挺像的”。
他知道她在演。
他一直都知道。
那么从霍克少校的办公室,到旧档案室的“偶遇”,再到这张香波地的调令——全是戏。他在戏台上搭了布景,放了配角,然后亲手把她推上场,看她怎么演。
而她确实演了。演一个胆小怕事的文员,演一个被混乱吓坏的女人。
可有些东西演不出来。
比如身体面对顶级威胁时的本能反应——在黄猿释放光矛的瞬间,她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准备闪避。比如对霸王色波动的敏感——路飞扛着人鱼冲向后台时,那股无意识泄露的气场让她后颈汗毛倒立。
黄猿一定都看见了。
“该死。”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在空荡的公寓里显得很轻。
窗外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建筑倒塌的声音。警笛声开始从四面八方聚拢,海军本部的增援到了。香波地驻军应付不了这种规模的暴动,接下来……
缇亚娜猛地抬起头。
接下来,黄猿必须以大将身份正式介入了。
---
下午两点十七分。
公寓里的老式挂钟敲响时,缇亚娜已经洗过澡,换回了那套备用制服。湿漉漉的头发用毛巾随意擦过,披在肩头。她坐在客厅唯一的那把硬木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从基地带回来的笔记本,手里拿着笔,对着空白的纸页。
工作报告。
黄猿要的,每天下午五点前必须提交的、关于“档案整理进展”的工作报告。
她盯着纸,笔尖悬在距离纸面一厘米的地方。墨水在尖端凝聚,将滴未滴。
写什么?
“今日协助大将进行拍卖场视察,目睹草帽路飞殴打天龙人,引发全岛暴动”?
她闭上眼,笔尖落下。
《香波地群岛第60号海军基地档案规范化整理工作日报》
日期:海圆历1520年X月X日
汇报人:文职办公室缇亚娜曹长
一、今日工作内容:
1. 完成基地档案室3号仓库1954-1956年度港口出入记录初步分类,共计37箱,已标注缺失卷宗编号。
2. 协助米勒少校核对本季度武器损耗清单,发现三处笔迹异常,已单独归档待查。
3. ……
写到这里停住了。
窗外的喧嚣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军靴踏过街道的整齐脚步声,有士兵在楼下用扩音器喊话:“所有平民立刻返回室内!禁止外出!重复,立刻返回室内!”
她继续写:
……3. 下午因突发状况中断工作,具体情况已向黄猿大将口头汇报。
四、明日计划:
继续推进4号仓库……
笔尖划破纸面。
缇亚娜把纸团成一团,扔进墙角。重新铺开一张新的。
这次她写得很快,工整又空洞的字迹填满半页纸,全是关于档案分类的细节——霉斑的处理方法,虫蛀文件的修复建议,不同年份印章的识别要点。她写得那么认真,仿佛香波地群岛正在发生的骚乱只是背景噪音。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挂钟指向两点四十三分。
她放下笔,把报告对折,塞进制服内袋。然后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掀起一道极细的缝隙。
街道上已经空了。海军士兵在路口设置路障,装甲泡泡车来回巡逻。远处1号区域的方向浓烟滚滚,隐约能看见金色的光束在天际一闪而过——那是黄猿的“八尺琼勾玉”,她在马林梵多见过。
他动手了。
不是拍卖场里那种克制的、警告性质的出手,是真正的、大将级别的镇压。
缇亚娜正要放下窗帘,视线却突然定住了。
公寓楼斜对面的巷口,有个身影晃了一下。
戴着兜帽,个子不高,动作快得像猫。那人左右张望了两秒,然后迅速钻进巷子深处。就那一瞬间,缇亚娜看见了兜帽下露出的半张脸——雀斑,年轻的五官,紧绷的嘴角。
是今天早上在档案室给她打下手的那个二等兵。
他为什么在这里?这个时间应该在基地待命才对。
而且那身衣服……不是海军制服。
缇亚娜松开窗帘,在房间里沉默地站了几秒。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停住了。
黄猿的命令是“待在公寓”。
但那个二等兵……
她拧开了门。
---
走廊里很安静。这栋公寓住户不多,大多是在香波地做正经生意的商人,此时都紧闭门户。缇亚娜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放得很轻。
刚走到一楼大堂,正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了。
光线涌进来,逆光里站着个高大的身影。
战桃丸。
他依旧扛着那把巨大的斧头,穿着肚兜,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看见缇亚娜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你在这里干什么?”战桃丸声音粗哑,“老爷子不是让你待着别动吗?”
缇亚娜迅速低下头:“我……我想去基地提交工作报告。”
“现在去什么基地!”战桃丸烦躁地挥挥手,“外面全乱套了!十一个超新星有八个在到处闹事,草帽一伙拆了拍卖场还不够,现在在港口和海军打起来了——老爷子一个人追着三个超新星打,让我过来看着你。”
他上下打量她,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情愿:“真是的,这种时候还要分心……你,回房间去。锁好门,别出来。”
缇亚娜站着没动。
“战桃丸先生,”她小声问,“刚才我看见一个可疑的人……”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脚下的地板都晃了晃。战桃丸猛地扭头看向那个方向,脸色变了。
“那是……12号区域?”他咒骂一声,“基德那混蛋!”
他摸出腰间的电话虫,刚接通就吼:“老爷子!12号区也炸了!基德和罗在联手——什么?你已经到了?!等等,那我——”
电话虫里传出黄猿懒洋洋的声音,即使在杂音和爆炸的背景里也清晰可辨:“耶~战桃丸,你还在公寓那边吗?”
“在!但是这女人——”
“带她过来。”黄猿说。
“啊?!”
“带她来12号区域东侧路口。”电话虫模仿着黄猿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既然她‘想工作’,就让她现场学习一下海军大将是怎么处理突发事件的嘛~”
战桃丸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认真的?”
“快点哦,这边要结束了呢。”
电话挂断了。
战桃丸瞪着那只恢复原状的电话虫,又瞪向缇亚娜,表情像是生吞了只苍蝇。他粗重地喘了两口气,最后狠狠一跺脚。
“走!”他转身往外冲,“跟紧我!要是跑丢了或者被流弹打死了,我可不管!”
---
街道比想象中更糟糕。
破碎的肥皂泡像肮脏的雪片一样在空中飘,混合着黑烟和焦糊味。路边有被摧毁的店铺,橱窗碎了一地。偶尔能看见倒下的人——有海贼,有海军士兵,也有没来得及逃走的平民。
战桃丸在前头开路,巨大的斧头扛在肩上,每一步都踏得很重。缇亚娜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她看见了基德海贼团的标志涂鸦,看见了罗用能力切割过的墙壁——断面光滑得像镜子。还看见了……草帽一伙留下的痕迹:橡胶弹射在地面留下的焦黑拖痕,三刀流剑士斩断的路灯,厨子的皮鞋脚印。
这些痕迹很新,不超过二十分钟。
“快点!”战桃丸回头吼。
他们拐进12号区域的主干道时,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不,那不能叫战斗。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式的表演。
整条街被清空了。两侧建筑千疮百孔,路面像是被巨犁翻过。半空中,尤斯塔斯·基德那台用废墟金属拼凑成的巨大机械臂正在寸寸碎裂——金色光束像针一样刺穿每一个连接处。基德本人半跪在远处,浑身是血,金属手臂只剩半截。
特拉法尔加·罗在更远的地方,背靠着坍塌的墙壁,鬼哭插在地上支撑身体。“ROOM”的半球体早就碎了,他胸口有一道焦黑的贯穿伤,正捂着伤口剧烈咳嗽。
而黄猿——
他站在街道中央唯一还算完好的路灯顶上。
依旧穿着那身可笑的花衬衫和白裤子,但衬衫下摆沾了点灰。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歪着头,看着下面两个狼狈的超新星,表情有点无聊。
“耶~这样就结束了吗?”他拖长声音,“还以为超新星会更有骨气一点呢。”
基德咳出一口血,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混账……海军大将……”
“骂人可不好哦。”黄猿从路灯上轻飘飘地跳下来,落地时连灰尘都没惊起,“尤其是打输了之后骂人,显得更没品了。”
他朝两人走去,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走到距离基德十米左右时,他停住了。
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黄猿转过头,看向街道入口——
正好对上缇亚娜的视线。
他笑了。
“哦呀,来了啊。”黄猿朝她招招手,“过来过来。”
战桃丸低声咒骂了一句,但还是让开了路。缇亚娜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她能感觉到基德和罗投来的视线——惊讶、疑惑、以及审视。
一个海军大将,在这种场合叫一个看起来普通至极的文员过来?
黄猿等她走到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动作随意得像是搂了个路边的邮筒。
但缇亚娜浑身僵住了。
他的手臂不重,松松地搭在她肩上,手指甚至没有用力。可那温度、那触感、那种完全掌控的姿态——让她后背的寒毛瞬间炸了起来。
“看好了。”黄猿在她耳边说,声音轻得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大将级别的战力,和普通海贼之间的差距。”
他说话时,另一只手抬了起来。
指尖对准了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基德。
金光凝聚。
基德瞳孔收缩,剩余的金属碎片在身边疯狂聚集,试图形成护盾。
但黄猿没发射。
他的手指忽然转了方向,指向了街道另一侧的阴影——
“还有藏在那边的小朋友,也该出来了吧?”
阴影里,一个橘色短发的女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手里拖着个长长的金属管。她身后跟着个高大的改造人,以及一个抱着书的小女孩。
草帽一伙的航海士、船匠、和考古学家。
娜美、弗兰奇、罗宾。
“啧,被发现了。”娜美脸色发白,但还是强撑着举起天候棒,“我们只是路过!”
“路过啊~”黄猿的语调上扬,“带着那种危险的武器路过吗?”
弗兰奇上前一步,把娜美和罗宾挡在身后:“super——的失策!但别想对女士们出手!”
黄猿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低低笑了两声。
然后他搭在缇亚娜肩上的那只手,忽然紧了紧。
“放心。”他说,这次声音大了些,让所有人都能听见,“我今天心情还不错,不打算对女人和伤员动手——前提是你们别再给我添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娜美三人,又扫过基德和罗。
“现在,所有人,要么自己离开香波地,要么……”他的手指尖,金光再次亮起,“我帮你们‘离开’。”
空气凝固了几秒。
基德啐了口血沫,摇摇晃晃站起来。他的船员从废墟后跑出来扶住他,恶狠狠地瞪了黄猿一眼,开始撤退。
罗也拔出鬼哭,深深看了黄猿——和他身边的缇亚娜——一眼,转身消失在巷道里。
娜美三人交换了个眼神,慢慢后退。
街道上很快只剩下黄猿、缇亚娜,以及不远处的战桃丸。
黄猿松开了揽着缇亚娜的手。
那动作很自然,就像刚才的接触只是无意之举。他拍了拍花衬衫上的灰,转身朝战桃丸走去。
“剩下的交给驻军处理。”他说,“老爷子我要回去换衣服了——这身打扮打架,果然还是不太方便呢。”
战桃丸跟上去:“老爷子,那这女人……”
“她啊。”黄猿回头,看了缇亚娜一眼。
她站在原地,肩上还残留着他手臂的温度。风吹过,扬起她半干的头发。
黄猿推了推不知何时又戴上的墨镜。
“一起带回去吧。”他轻快地说,“毕竟工作报告……还没交呢。”
缇亚娜低下头,看着自己映在积水中的倒影。
倒影里的女人穿着海军制服,头发凌乱,肩膀微微塌着,像个真正被吓坏了的文员。
只有她自己知道——
刚才黄猿揽住她的那一瞬间,她的指尖离他的侧腰只有三厘米。
而那里,是人体最脆弱的几个要害之一。
她忍住了。
但黄猿一定感觉到了。
因为他放手的时候,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了她的后颈。
像在确认她还活着。
也像在提醒她——
他随时可以拧断她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