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长矛悬在所有人头顶,像凝固的审判。
拍卖场死寂。基德的金属手臂停在半空,吸附的碎片哗啦啦往下掉。罗的“ROOM”无声消散,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是身体在巨大威胁下本能的僵直。那几个藏在观众席里的超新星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
黄猿站在二楼包厢栏杆边,一手插在花衬衫口袋里,另一只手的手指松松地垂着,指尖还残余着未散尽的金色光晕。他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大将……波鲁萨利诺?”基德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赤红的眼睛里翻腾着暴怒和屈辱,“海军大将亲自来这种垃圾场?”
“耶~碰巧路过嘛。”黄猿慢悠悠地说,目光扫过楼下狼藉的拍卖台,以及那台还在漏水的破水箱,“没想到遇上这么热闹的场面,吓我一跳呢。”
人鱼少女还趴在水渍里咳嗽,淡金色的鱼尾无力地拍打着湿滑的地面。一个天龙人保镖趁机想过去抓她——
黄猿指尖动了动。
那保镖脚边的地板突然炸开一道焦黑的坑,吓得他连退三步。
“啊啦,不好意思。”黄猿毫无诚意地道歉,“手滑了。”
他这话说完,整个拍卖场的气氛更诡异了。海军大将在阻止天龙人的手下?虽然用的是“手滑”这种借口,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缇亚娜坐在包厢沙发深处,面纱下的眼睛紧盯着黄猿的背影。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一点点收紧,裙摆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他在干什么?
保护人鱼?不,黄猿不是那种人。
那是在……拖延?还是说,他在等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拍卖场破碎的侧门外传来了新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某种更混乱的动静——尖叫、撞击、还有橡胶拉伸时特有的“咻——”的声响。
“让——开——!!”
年轻、嚣张、不管不顾的吼声由远及近。
一道影子从破门处炮弹般射进来,在半空中划出夸张的弧线,然后“砰”地一声,结结实实砸在拍卖台正中央,刚好落在人鱼少女和水箱碎片之间。
烟尘散开。
草帽,红马甲,橡胶手臂撑着地面。
蒙奇·D·路飞抬起头,咧嘴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找到啦!”
全场第三次陷入死寂。
这次连黄猿都沉默了。
缇亚娜感觉到自己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了一拍。她看着台下那个熟悉的草帽,看着那张和记忆中那张悬赏令重叠的脸——更像了,比悬赏令上更像他父亲,但眼睛里的光又是纯粹他自己的。
路飞完全没注意头顶悬着的光矛,也没注意二楼包厢里的大将。他的目光扫过趴在地上的人鱼,扫过她被海楼石手铐磨出血痕的手腕,然后慢慢转向拍卖台前方——
那三个还没完全撤离的天龙人。
戴着鱼缸头罩的男性天龙人查尔罗斯圣正被保镖护着往后台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废物!都是废物!连条人鱼都抓不住!我要让父亲撤了你们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路飞站了起来,橡胶脚掌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喂。”路飞说。
他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拍卖场里清晰得可怕。
“是你们把她关起来的吗?”
查尔罗斯圣愣了两秒,随即整张脸涨成猪肝色。他这辈子从没被用这种语气问过话,更别提对方还是个一看就是下等海贼的贱民。
“你、你竟敢——”他颤巍巍地举起手枪,“贱民!给我跪下!!”
枪口对准路飞。
路飞没动。
他甚至歪了歪头,表情很认真:“我在问你,是不是你们把她关起来的?”
查尔罗斯圣扣下了扳机。
子弹呼啸而出——
然后被一只橡胶手掌轻松抓住,捏扁,丢在地上。
“哦。”路飞说,“那就是你们了。”
下一秒,他消失了。
不是速度太快,是橡胶伸缩的爆发力让他在原地留下了残影。真身已经出现在查尔罗斯圣面前,手臂向后拉伸到极限,拳头攥紧,指关节因为蓄力发出“嘎嘣”的轻响。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很长。
缇亚娜看见黄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的金光骤然明亮,又迅速熄灭。她看见基德瞪大了眼睛,罗的瞳孔在收缩。她看见天龙人保镖们试图扑上来,但动作慢得像在胶水里挣扎。
她还看见,路飞挥拳前,目光扫了一眼地上的人鱼少女。
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是一种纯粹的、理所当然的——
“她看起来很难受啊。”
拳头挥出。
不是朝保镖,不是朝武器,是直直朝着查尔罗斯圣那张藏在玻璃罩后的脸。
橡胶拳头挤压空气,发出爆鸣。
然后——
“砰!!!!!”
玻璃罩炸裂的声音清脆又刺耳。
不是慢慢裂开,是整片炸成齑粉。查尔罗斯圣的脸在拳头下变形,鼻涕、眼泪、口水混着碎玻璃渣一起喷溅出来。他整个人离地飞起,像被投石机抛出的烂布袋,划过高高的抛物线,砸穿拍卖场后墙,消失在墙洞外的阳光里。
寂静。
绝对的、真空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所有人都盯着墙上那个人形破洞,盯着洞口边缘还在簌簌掉落的砖石灰尘。
缇亚娜感觉自己喉咙发紧。她下意识地去看黄猿——大将依然站在栏杆边,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异常冷硬。他摘下了那副彩色墨镜,茶色的眼睛微微眯着,目光落在拍卖台上保持挥拳姿势的路飞身上。
没有人说话。
直到拍卖场外传来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查尔罗斯!!我的儿子!!!”
是另一个女性天龙人,她扒着墙洞边缘,看着外面不知死活的儿子,整张脸扭曲变形。
“杀了他!!杀了那个贱民!!!”她尖叫着指向路飞。
保镖们如梦初醒,拔出武器。
但路飞已经转身了。他看都没看那群保镖,几步冲到人鱼少女身边,抓住她手腕上的海楼石手铐——
“三档。”
手臂吹气膨胀,皮肤泛出钢铁般的暗红色。
“橡胶橡胶——”
“等等!草帽当家!”罗突然出声,“海楼石需要钥匙或者特殊工具——”
“——巨人手枪!!!”
膨胀的巨拳狠狠砸在手铐连接处。
海楼石没碎,但固定手铐的金属锁链和地面连接处炸开了。路飞拽着人鱼少女的手臂,把她整个从地上拖起来,甩到肩上。
“走咯!”他笑嘻嘻地说。
“等、等等——”人鱼少女终于回过神,惊慌地抓住他的马甲,“还有其他人……拍卖场的牢房里还有其他奴隶……”
路飞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看了看后台方向,又看了看二楼包厢里沉默的黄猿,以及那些悬在超新星头顶的光矛。
然后他做了个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动作——
他朝黄猿挥了挥手。
“大叔!”路飞喊,“你看起来很强!要打架的话等我回来再打啊!”
说完,他扛着人鱼,橡胶腿伸长,像弹簧一样“咻”地射向后台牢房方向。
拍卖场再次陷入诡异的静止。
保镖们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天龙人在尖叫。超新星们互相交换眼神,基德啐了一口:“疯子……”
黄猿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重新戴上彩色墨镜。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包厢里的缇亚娜。
面纱挡住了她的脸,但他能看见她微微发抖的手指,看见她裙摆被攥出的深深褶皱。
“吓到了?”黄猿问,声音很轻。
缇亚娜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黄猿没再问。他转回身,面向楼下的一片狼藉,手指抬起来——
悬在空中的光矛瞬间调转方向,齐齐对准后台牢房的位置。
但就在金光即将发射的前一秒,拍卖场正门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紧接着是军舰的警笛和海军士兵的呼喊:“包围这里!!别让草帽一伙跑了!!”
是驻守香波地的海军部队,终于赶到了。
黄猿手指一顿。
他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又看了看墙洞外哭天抢地的天龙人,以及那几个蠢蠢欲动的超新星。
最后,他放下了手。
光矛化作金色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真麻烦啊。”黄猿嘟囔了一句,语气又恢复成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天龙人受伤了,奴隶暴动了,超新星扎堆了……今天的工作量,好可怕呢~”
他转身走回包厢,经过缇亚娜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走了。”他说,“接下来的场面,不适合文职人员看。”
缇亚娜机械地站起来,腿有些软。
黄猿伸手扶了她一把。他的手很稳,温度透过布料传到她手臂上。
两人从包厢侧门离开,沿着员工通道往外走。身后拍卖场里已经传来打斗声、怒吼声、建筑物崩塌的声音——是海军部队冲进来了,超新星们开始趁乱突围。
通道很暗,只有远处出口透进一点光。
走到一半时,黄猿忽然开口:
“刚才那一拳,你怎么看?”
缇亚娜呼吸一滞。
“……很鲁莽。”她声音发干,“他袭击了世界贵族,会引发大事件。”
“是啊。”黄猿轻笑,“很鲁莽,很愚蠢,毫无策略……会把自己和同伴都拖进地狱。”
他停下脚步,在昏暗的光线里侧头看她。
“但你也看见了吧?”他说,“那一拳挥出去的时候,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算计,甚至没有‘我在做一件大事’的自觉。”
“他只是觉得,‘那个人让我的朋友难受了,所以我要揍飞他’。”
缇亚娜的手指蜷缩起来。
“很可怕的想法,不是吗?”黄猿继续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当一个人的行动逻辑简单到那种程度……反而变得无法预测,无法控制了。”
他顿了顿。
“就像你一样。”
缇亚娜猛地抬头。
黄猿没看她,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开玩笑的。”他摆摆手,“快点,趁着海军还没完全包围这里,我们得从后门溜出去。要是被人发现海军大将在拍卖场穿着花衬衫看戏……战国先生会唠叨死的。”
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但缇亚娜知道不是。
她跟着他走出通道,后门外的巷子里停着那辆租来的泡泡车。司机早就跑没影了。
黄猿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示意她上副驾。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小巷,混入香波地午后喧嚣的车流。
远处,1号区域的方向,黑烟滚滚升起。
缇亚娜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混乱,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面纱下的脸。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
那一拳挥出时,她身体里某个沉睡了很多年的地方,也跟着震了一下。
很轻。
但确实震了一下。
黄猿开着车,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花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支新雪茄,叼在嘴里,没点燃。
“对了。”他忽然说。
“嗯?”
“那份人鱼拍卖的预约申请情报……”黄猿目视前方,声音平淡,“是今天早上才送到我办公室的。送信的人是CP5的一个低级特工,但墨水的味道是北海特产,纸的质地是多弗朗明哥势力范围内一家造纸厂的货。”
他侧过头,对她笑了笑。
“香波地的水,比想象中深呢,对吧?”
缇亚娜感觉后背发凉。
他早就知道。
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知道谁会来,甚至可能知道……她会看到什么。
这场“贴身护卫任务”,从头到尾都是黄猿编织的笼子。
而她坐在笼子里,看完了整场戏。
泡泡车拐进50号区域的街道,公寓楼就在前方。
“下午五点。”黄猿停下车,终于点燃了那支雪茄,“工作报告,别忘了。”
缇亚娜推开车门,脚踩到地面时,才发觉自己浑身都是冷汗。
她回头看他。
黄猿吐出一口烟雾,隔着灰白的烟幕,他的表情模糊不清。
“顺便一提,”他说,“你发抖的样子,演得挺像的。”
车门关上。
泡泡车开走了。
缇亚娜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在街角,然后慢慢抬起手,摘掉了宽檐帽和面纱。
午后的阳光刺眼。
她伸手挡住眼睛,从指缝里看着香波地永远漂浮着肥皂泡的天空。
远处,警笛声、爆炸声、呐喊声混成一片。
新时代的钟声,被人用最粗暴的方式敲响了。
而她站在钟声里,突然很想笑。
笑那个戴草帽的小子。
笑那个抽烟的大将。
也笑自己——
明明退休了,却还是被拖进了这滩浑水的最中央。
“橡胶混蛋……”她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谁。
然后转身,走进了公寓楼的门洞。
影子拖在地上,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