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号区域的公寓比想象中安静。
黄铜钥匙打开的门后是个简单的套间：客厅、卧室、小厨房，家具都是冷色调的金属和深色木材，干净得像没人住过。缇亚娜检查了每个角落——没有窃听电话虫，没有监视影像贝，但窗台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灰尘擦痕，三天内有人来过。
她没碰卧室，抱着从基地领来的薄毯在沙发上将就了一夜。睡眠很浅，窗外香波地群岛的夜风里总掺杂着远处无法地带的喧嚣、偶尔的爆炸声，以及……某个特定方向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霸王色波动。
不止一股。
清晨六点，她准时睁眼。简单洗漱，换上备用的第二套制服，将金色电话虫塞进制服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出门前，她站在玄关镜子前整理衣领，指尖无意间擦过颈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是很多年前某场混战中留下的。
镜子里的女人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文职人员特有的温顺。
缇亚娜对着镜子，慢慢弯起嘴角，调整到一个恰到好处的、略显紧张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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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档案室在上午八点后变成了蒸笼。香波地群岛的气候本就闷热，堆积如山的文件又吸附了厚重的潮气。米勒少校给她派了个打下手的二等兵，是个脸上长雀斑的年轻人，搬了两箱文件就开始擦汗。
“曹、曹长，”他喘着气，“这些……真的要全部重新分类吗？”
缇亚娜正蹲在地上翻看一箱三年前的港口出入记录，闻言抬起头，额发被汗水黏在脸颊边：“按照大将的命令，是的。”
她的动作看起来笨拙又认真，拿起每份文件都要仔细端详好几秒，然后在笔记本上工整地记录编号、日期、概要。偶尔遇到看不清的字迹，她会小声嘟囔着凑近些，鼻尖几乎贴上纸页。
雀斑士兵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神里浮起同情：“您以前在本部……也做这种工作吗？”
“嗯。”缇亚娜轻声应道，手指拂过一份报告边缘的霉斑，“不过本部的档案室有除湿系统。”
她说话时微微侧着脸，从士兵的角度能看见她纤细的脖颈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制服前襟。年轻士兵耳根一红，连忙低下头继续搬箱子。
缇亚娜的目光落回手中的文件。
这份是去年某个月的武器损耗报告，记录着基地配发给巡逻队的子弹、炮弹数量。数字本身没问题，但签收人员的笔迹……有三处轻微的抖动，同一个人在压力状态下书写时特有的颤痕。
她不动声色地将这份文件归入“待二次核对”的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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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猿在九点五分到达基地。
他没进档案室，只是站在走廊门口，背光的身影投进来一片长长的阴影。米勒少校跟在他身后半步，脊背挺得笔直。
“进度如何？”黄猿问，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带回音。
缇亚娜连忙站起身，手里还拿着沾了灰尘的文件：“报告大将，正在按照年份初步分类，已经整理完……”
“出来一下。”黄猿打断她。
她放下文件，拍了拍手上的灰，小跑着过去。黄猿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她跟在他身后半步，保持着下属应有的距离。
“今天不去视察了。”走到楼梯拐角处时，黄猿忽然说。
缇亚娜抬起眼。
黄猿靠在窗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支细长的香烟，点燃。烟雾在晨光里袅袅升起。
“有个有趣的情报。”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大概一小时前，1号区域的人口拍卖场……收到了几份‘特殊商品’的预约申请。”
缇亚娜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
“其中一份商品，是人鱼。”黄猿的声音很平，“年轻女性，来自鱼人岛。预计今天下午两点进行拍卖。”
他侧过头，透过墨镜看着她：“人鱼在拍卖场的成交价，通常在三亿贝利以上。这种级别的拍卖……往往会吸引一些特别的人到场。”
缇亚娜感觉自己喉咙发干：“大将的意思是……”
“我们去看看。”黄猿说。
不是询问，是陈述。
“但大将，拍卖场那边……不是禁止海军介入吗？”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疑惑，“而且如果天龙人也在场……”
“所以不能穿制服。”黄猿弹了弹烟灰，“便装，混在普通买家席里。只是‘观察’。”
他将烟蒂按灭在窗台的铁栏杆上，转身面对她。
“香波地群岛的黑暗，档案里只能看见数字。”他伸手，用指背轻轻拂掉她肩膀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纸屑，“亲眼看看那些数字背后是什么……对文职人员也有好处，不是吗？”
他的动作很自然，碰到她肩膀的力道很轻。
缇亚娜却觉得那块皮肤像被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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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她换上黄猿让人准备好的便装——一条朴素的深蓝色连衣裙，料子普通，剪裁宽松，能完美掩盖身体线条。头发扎成低马尾，戴了顶有面纱的宽檐帽。对着公寓浴室镜子看时，像个从乡下进城、有点钱但不懂时尚的小商人妻子。
黄猿的装扮更简单：花衬衫、白裤子、遮住半张脸的彩色墨镜，嘴里还叼了根没点燃的雪茄。他站在公寓楼下等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暴发户带着情妇出游”的气场。
泡泡车也是租来的民用款，司机是个话痨的老头，一路上喋喋不休地介绍香波地的旅游景点。黄猿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手臂自然地搭在缇亚娜身后的椅背上。
她没有躲，只是微微侧头看着窗外。
1号区域比想象中更浮华。街道干净得反常，商店橱窗里陈列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奢侈品，行人衣着光鲜。但空气里那股甜腻的泡泡香味下，隐隐浮动着另一种气味——金属、皮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铁锈味。
拍卖场是栋白色大理石建筑，门口站着穿燕尾服的侍者。黄猿掏出两张印着金色花纹的入场券时，侍者恭敬地弯腰，视线在缇亚娜脸上停留了一瞬。
“祝您竞拍愉快。”侍者说，声音像抹了油。
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们被引到二楼侧面的一个包厢，视野很好，能俯瞰整个拍卖台，但又不会太显眼。包厢里有沙发、茶几，茶几上摆着水果和酒。
黄猿坐下，翘起腿，雪茄终于点燃了。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还有半小时开场。”他说。
缇亚娜在他旁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扫过大厅。买家们陆续入场，有衣着华丽的贵族，有眼神凶悍的黑市商人，也有几个一看就是海贼团干部的男人——她认出其中一个手臂上有基德海贼团的刺青。
然后，在拍卖台正前方最好的位置，她看见了那几个人。
白色的太空服般的装束，玻璃头罩，趾高气扬的姿态。三个天龙人，由一圈黑衣保镖簇拥着入场。所到之处，所有买家纷纷低头，不敢直视。
缇亚娜感觉自己的呼吸变轻了。
黄猿的雪茄在指尖缓缓转动。
“怕吗？”他忽然问。
“……有点。”她老实承认。
“正常。”黄猿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我第一次近距离看见天龙人时，也想过‘这群蠢货凭什么’。”
她侧目看他。
黄猿没看她，目光落在楼下那个正在对侍者颐指气使的天龙人身上。
“后来明白了。”他吸了口雪茄，“他们凭的是世界政府八百年的根基，凭的是海军最高战力‘大将’必须优先保护他们的命令，凭的是……所有人都习惯了低头。”
他把“习惯了”三个字咬得很慢。
拍卖场灯光暗了下来。聚光灯打在台上，穿红色礼服的主持人登场，用夸张的语调宣布拍卖开始。
前几件商品都是稀有珠宝、古董，竞价不温不火。黄猿一次也没举牌，只是靠在沙发里，偶尔抿一口酒。
直到第五件商品。
巨大的水箱被推上台，里面蜷缩着一条浅绿色长发的人鱼少女。她双手被海楼石手铐锁着，鱼尾无力地垂着，淡金色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大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
“起拍价，两亿贝利！”主持人高喊。
竞价牌瞬间举起一片。价格以千万为单位疯狂飙升。天龙人中的那个男性举了牌，三亿。立刻有黑市商人跟价，三亿两千万。
缇亚娜的指尖陷进掌心。
她余光瞥见黄猿——他依然没动，但雪茄燃烧的速度变快了。
价格飙到四亿时，拍卖场侧门突然传来巨响。
不是爆炸，是整扇门被什么巨力从外面砸飞进来的声音。木屑和烟尘弥漫，几个人影逆光站在门口。
“抱歉啊，”一个嚣张的年轻男声响彻大厅，“这条人鱼，我们‘基德海贼团’要了！”
大厅瞬间炸开锅。
缇亚娜看见红发刺猬头的尤斯塔斯·基德扛着巨大的金属手臂走进来，身后跟着杀戮武人基拉，以及几个干部。几乎同时，另一侧的窗户玻璃炸裂，一个戴斑点帽的身影踩着破碎的窗框跃入——
“ROOM。”
特拉法尔加·罗的声音冷静地响起，透明半球体瞬间张开，笼罩半个拍卖场。
混乱爆发的刹那，缇亚娜本能地想起身，但黄猿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力道不大，却像铁钳。
“坐着。”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近得能感受到气息喷在耳廓，“看戏。”
楼下已经打成一团。基德的金属手臂掀飞了一整排座位，罗的长刀斩断了拍卖台的幕布，几个试图维持秩序的黑市保镖被基拉的双刀切成碎片。天龙人的保镖们组成人墙，护着主人往后台退。
人鱼少女的水箱在混乱中被掀翻，水哗啦流了一地。她咳嗽着，挣扎着想爬走。
缇亚娜看着那个画面。
看着那条绝望的鱼尾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徒劳地拍打。
看着一个基德海贼团的小喽啰狞笑着朝人鱼举起刀。
看着——
一道金光。
快得几乎看不见。
那个小喽啰的刀脱手飞出，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大锤击中胸口，炮弹般砸进墙壁，抠都抠不下来。
全场安静了一瞬。
基德和罗同时抬头，看向二楼包厢。
黄猿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包厢栏杆边。他摘下彩色墨镜，露出那张海军大将的脸。
“耶~真是热闹呢。”他拖长声音说，“尤斯塔斯·当家的，特拉法尔加·当家的……还有那边几位藏在观众席里的超新星，下午好啊~”
他说话时，手指轻轻一抬。
无数金色光点在空中凝聚，化作十几柄光之长矛，悬停在每一个超新星——以及那几个试图逃走的天龙人——的头顶。
“不过，在人家的拍卖场闹事，还吓到了尊贵的世界贵族……”黄猿的笑容加深，“是不是有点太不懂规矩了？”
基德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金属手臂开始吸附场内所有的金属残骸。
罗的眉头紧皱，手指搭上鬼哭的刀柄。
缇亚娜还坐在沙发里，从她的角度，能看见黄猿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指尖有金光在无声地流转，像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以及，他侧脸上那种近乎愉悦的、享受混乱的神情。
她忽然明白了。
今天带她来这里，不是为了让她看黑暗。
是为了让她看——
他如何在黑暗的正中央，扮演那个掌控一切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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