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波地群岛的空气里永远漂浮着三种东西：肥皂泡的甜腻、海水的咸腥，以及某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

缇亚娜拎着简单的行李走下联络船时，60号区域海军基地的副官已经等在码头。那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眼下的乌青比制服上的绶带还显眼。

“缇亚娜曹长？”他核对了一下手中皱巴巴的调令复印件，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疲惫，“我是基地的米勒少校。住处安排好了，档案室在二楼西侧——希望你能习惯这里的‘效率’。”

她还没开口，米勒少校已经转身带路，边走边揉着太阳穴：“一周前刚有超新星在20号区域火并，昨天29号区域的黑市拍卖会炸了半条街，今天早上又有三个蠢货海贼闯进30号区域试图抢劫珠宝店——结果撞上了天龙人的随行船队。”

他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你知道现在港口停着谁的船吗？”

缇亚娜配合地摇头。

“‘白色月牙号’。”米勒压低声音，“唐吉诃德·多弗朗明哥的生意船。虽然他只是个七武海，但那家伙……”他没说下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总之，曹长，你来得正是时候——如果‘混乱’也有高峰季的话。”

基地比预想中更破旧。墙壁上有来不及修补的弹孔，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混杂的气味。档案室的门一推开，灰尘混合着发霉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

“就这些。”米勒指了指几乎堆到天花板的文件箱，以及桌上散乱的未归类报告，“前任档案员三个月前调走了，之后没人接替。说是两周……”他苦笑，“我觉得两个月都理不完。”

缇亚娜扫视着这片狼藉，心里飞快估算——真正的机密文件绝不会放在这种地方，这里堆积的多半是往来公文、物资清单、日常巡逻报告。黄猿把她扔到这里，绝不可能只是为了整理废纸。

“我尽力，少校。”她垂下眼，轻声说。

米勒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腰间的电话虫突然尖锐地响起。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骤然变了。

“——是，明白！马上准备！”

挂断通讯时，他看向缇亚娜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混合着震惊、疑惑和一丝慌乱。

“曹长，”他的声音有点干涩，“请立刻跟我到正门。黄猿大将……刚刚抵达香波地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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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正门前的空地上，肥皂泡在阳光下折射出浮华的彩光。

波鲁萨利诺就站在那片光晕里，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黄条纹西装，双手插兜，微微仰头看着空中飘过的巨大泡泡。几个基地高级军官围在他身边，姿态恭敬得近乎僵硬。

缇亚娜跟在米勒少校身后走过来时，黄猿刚好转过头。

“耶~真慢啊。”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拖长，目光却精准地落在她脸上，“路上顺利吗，缇亚娜曹长？”

“一切顺利，大将。”她低下头。

“那就好。”黄猿转回身，对着基地负责人——一个额头冒汗的准将——慢悠悠地说，“这次来，主要是视察一下香波地群岛近期的治安情况。毕竟……超新星越来越多了呢，好可怕哦~”

准将连连称是。

“对了，”黄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用食指推了推墨镜，“既然缇亚娜曹长也在这里执行任务……接下来的视察行程，就由她担任临时书记官吧。正好可以‘实地了解’基地的工作环境嘛~”

空气安静了一瞬。

准将和米勒少校同时看向缇亚娜，眼神里的错愕几乎要溢出来。让一个本部来的、军衔只是曹长的文员，跟随大将在香波地群岛这种地方进行视察？这不符合任何规定，也不符合黄猿一贯的风格。

缇亚娜的手指在制服袖口下微微收紧。

她抬起脸，恰到好处地露出惶恐：“大将，我……我只是来整理档案的，书记官的工作恐怕……”

“没关系~”黄猿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轻快，“只是记录一些简单的见闻。还是说……缇亚娜曹长不愿意协助我的工作？”

最后那句话的语气很平，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分量。

缇亚娜垂下眼帘：“……不敢。听从大将安排。”

“很好。”黄猿满意地点头，转身朝停在基地门口的军用泡泡车走去，“那就出发吧。先去1到29号区域转转——听说最近那里‘热闹’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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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视察”，从一开始就透着诡异的氛围。

泡泡车沿着编号区域缓缓行驶，黄猿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随行军官关于人口流动、黑市交易和赏金猎人活动的情况。缇亚娜坐在侧面的座位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手里的笔机械地移动。

但她知道，黄猿的注意力至少有三分之一在她身上。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直接的注视，而是一种弥散在空气中的、若有若无的探知。像光一样无形，却又无处不在。

“12号区域，上个月有疑似革命军联络点的酒吧被捣毁。”开车的军官报告道，“但逮捕的都是外围人员，没有抓到干部。”

“革命军啊……”黄猿懒洋洋地重复，目光扫过窗外破败的街道，“萨卡斯基元帅一直很在意呢。”

他的指尖在车窗边缘轻轻敲了敲。

就在这时，前方街道突然传来骚动。

几个明显是海贼打扮的男人从巷子里冲出来，手里拖着鼓囊囊的布袋，后面有商贩在尖叫追赶。开车的军官下意识减速，手按上了枪套。

黄猿却轻轻“啊”了一声。

“光天化日抢劫呢，真可怕。”他说。

然后他抬起手。

没有结印，没有蓄力，甚至没有改变坐姿。只是一道微不可察的金色光线从指尖一闪而逝。

下一秒，跑在最前面的海贼小腿突然爆开一簇血花，整个人惨叫着扑倒在地。后面几人还没反应过来，膝盖、手腕、肩膀接连被看不见的攻击贯穿。短短两秒，五个人全部倒地哀嚎，抢来的布袋散落一地。

街道上一片死寂。追来的商贩僵在原地，远处窥视的人群瞬间缩回头去。

黄猿放下手，像掸掉灰尘一样轻松。

“继续开。”他对呆住的司机说。

泡泡车重新启动，缓缓碾过街道。经过那些倒地呻吟的海贼时，黄猿侧过头，透过车窗朝外瞥了一眼。

“香波地就是这样，”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旁的缇亚娜说，“表面漂着漂亮的泡泡，底下却全是腐烂的东西。”

缇亚娜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她抬起眼，从车窗的倒影里看向黄猿。他依然靠着椅背，茶色墨镜映出窗外流转的光影，嘴角带着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刚才那一击，精准、随意、残酷。是警告吗？还是单纯的……兴致所至？

“曹长。”黄猿忽然开口。

“是。”

“记录上可以写：‘途经12号区域，遭遇小型治安事件，已现场处置’。其他的……”他顿了顿，“就不用写得太详细了。”

“明白。”

车驶入13号区域。这里的建筑更加老旧，行人稀少。缇亚娜的目光掠过街角一家不起眼的酒吧招牌——“夏琪的敲竹杠BAR”。她的视线没有停留，心跳却快了半拍。

黄猿有没有在看那家店？他知道雷利在这里吗？如果知道，为什么要特意路过？

泡泡车没有停，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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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察行程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黄猿几乎把无法地带的主要区域都转了一遍，每到一个地方都会问些看似随意的问题，偶尔出手“处理”一些撞到眼前的“小麻烦”。

每一次出手都轻描淡写，每一次都精准得令人胆寒。

随行军官们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的冷汗擦不完。缇亚娜则一直低着头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工整克制。

傍晚时分，泡泡车停在了41号区域的边缘。这里是商业区和无法地带的交界处，人流明显增多，空气中飘着食物和廉价香水的味道。

“今天就到这里吧。”黄猿终于说。

军官们如释重负。

“你们先回基地。”黄猿推开车门下车，“缇亚娜曹长留下，有些记录需要核对。”

没有人敢提出异议。泡泡车载着其他人迅速离开，留下缇亚娜站在街边，手里抱着笔记本，看着黄猿走向路边一家露天咖啡座。

他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咖啡，然后朝她招招手。

缇亚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咖啡的香气飘起来，混着香波地特有的甜腻空气。

“累了吗？”黄猿摘下墨镜，放在桌上。夕阳的光落进他眼里，折射出某种锐利的东西。

“还好，大将。”

“是吗。”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打量她，“一下午见了这么多‘风景’，有什么感想？”

缇亚娜沉默片刻：“……很混乱。比报告上写的更……直观。”

“直观。”黄猿重复这个词，笑了，“确实。有些东西不亲眼看见，永远不知道有多糟糕。”

他把杯子放下，身体微微前倾。

“那么，在这么‘直观’的混乱里，你有没有……看见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想去看？”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

街对面有卖泡泡水的小贩在吆喝，孩子的笑声飘过来，远处海港传来汽笛声。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膜，模糊不清。

缇亚娜抬起眼，对上黄猿的视线。

“大将指的是什么？”

“唔，比如……”黄猿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画着圈，“某些旧相识可能会出没的地方？或者……某些‘情报’更容易获取的灰色地带？”

他的语气很随意，眼神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她每一层伪装。

缇亚娜感觉到后背渗出细微的冷汗。但她脸上依然保持着那种文员式的、略带困惑的谨慎。

“我……不太明白大将的意思。我是来协助档案工作的，视察也是临时安排。如果有额外任务，请大将明确指示。”

黄猿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靠回椅背，重新戴上墨镜，嘴角那点弧度加深了。

“没有额外任务。”他说，“只是随口问问。毕竟香波地这种地方……什么人都可能有嘛。”

他端起咖啡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对了，住处安排好了吗？”

“……米勒少校说基地有临时宿舍。”

“宿舍啊。”黄猿站起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钥匙，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住这里吧。在50号区域，治安好些，离基地也不远。”

那是一把造型精致的黄铜钥匙，柄上刻着数字“307”。

缇亚娜盯着钥匙，没有动。

“大将，这不符合规定，我……”

“这是我的安全屋之一。”黄猿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平静，“你现在的身份是我的临时书记官，住在基地宿舍太显眼，也不安全。这是命令，曹长。”

安全屋。

缇亚娜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她慢慢伸出手，拿起那把钥匙。金属冰凉，躺在掌心却沉甸甸的。

“每天下午五点，工作报告。”黄猿继续说，“除此之外，不要主动联系我。但如果遇到危险——任何你处理不了的危险——用我给你的电话虫。”

他俯身，双手撑在桌沿，脸靠近她。这个距离太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能看清墨镜边缘细小的划痕。

“香波地的泡泡很美，缇亚娜。”他低声说，声音里第一次没了那股拖长的慵懒，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清晰，“但泡泡一戳就破。所以……别去戳不该戳的东西，好吗？”

他说完，直起身，又变回了那个漫不经心的大将。

“咖啡钱我付过了。地址写钥匙扣上了，自己过去吧。明天上午九点，基地门口见。”

他没有说再见，转身走进渐渐浓重的暮色里，很快消失在街道转角。

缇亚娜独自坐在咖啡座里，握着那把黄铜钥匙。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香波地的路灯次第亮起，照得空中的肥皂泡像一个个浮动的、易碎的梦境。

她慢慢收紧手指，金属棱角硌着掌心。

贴身护卫任务？

不。

这分明是一场放在聚光灯下的囚禁。

而他亲自担任了狱卒。

黄猿大将的“贴身”护卫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