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终于结束了。
当最后一批宾客带着或满足、或疲惫、或意犹未尽的神情离开宴会厅,当辉煌的水晶吊灯一盏盏熄灭,只留下几盏昏黄的壁灯照亮狼藉的现场时,缇亚娜独自站在空旷大厅的阴影里,身上那件香槟色的礼服失去了灯光的映照,变成了一种黯淡的、仿佛蒙尘的灰金色,紧紧包裹着她,带来阵阵寒意。
侍者们开始沉默地收拾残局,杯盘碰撞发出清脆而空洞的声响。空气中依旧残留着香水、酒气和某种虚伪的热情混合的味道。
缇亚娜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脸颊。那里,最后一丝因为被迫扮演而挤出的、僵硬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皮肤冰凉,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她转过身,没有再看这片曾让她成为“焦点”的舞池,也没有理会不远处几位仍在窃窃私语、偷偷打量她的侍者和低级军官。她迈开步子,走向出口。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走廊里同样冷清。偶尔有巡逻的士兵经过,向她投来好奇或复杂的目光,但都迅速移开,无人敢上前搭话。她身上仿佛还笼罩着舞会上那个男人留下的无形标记——“波鲁萨利诺大将的所有物”。
她径直走回自己的宿舍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痛感清晰,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推开那扇熟悉的、单薄的宿舍门,狭小、简陋、却曾是她“安宁”象征的空间映入眼帘。关上门,将外面那个冰冷、华丽、充满恶意的世界隔绝开来。
背靠着门板,缇亚娜终于卸下了全部力气,缓缓滑坐在地。她没有开灯,任由窗外远处港口的探照灯光芒偶尔扫过,在室内投下短暂而诡异的移动光影。
静默。
死一般的静默。
然后,她开始动作。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愤怒的撕扯。她的动作缓慢、细致,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仪式感。
她先抬手,解开了脑后被精心梳理、却在舞池旋转中早已散乱的长发。发丝披散下来,落在肩头,遮住了部分脸颊。然后,她伸向自己的脖颈,指尖触碰到那条黄猿“配给”的、温润的珍珠项链。她没有用力拉扯,只是轻轻一拨,搭扣弹开,项链滑落,掉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嗒”的一声。
接着,是耳垂上的珍珠耳钉。同样轻柔地取下,放在一旁。
她低下头,看着身上这件如同第二层皮肤、此刻却感觉像浸透了冰冷黏液的礼服。手指摸索到侧腰处隐藏的拉链,缓缓拉下。
丝绸顺滑地褪下,露出其下光洁却布满新旧淤青和训练痕迹的皮肤。夜间的凉意瞬间拥抱了她,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她将褪下的礼服随手丢在一边,那抹黯淡的香槟色堆在地上,像一团揉皱的、华丽的垃圾。
她没有立刻换上舒适的睡衣,而是就着窗外偶尔扫过的微光,走到那个巴掌大的洗漱镜前。
镜中的女人,长发凌乱,眼神空洞,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苍白如纸。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的线条紧绷。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嘴唇上——那里,曾经被黄猿咬破的地方,早已愈合,只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极淡的痕迹。而在它旁边,是今晚为了搭配礼服而涂抹的、如今已经斑驳的口红。
缇亚娜抬起手,没有用卸妆棉,也没有用水。她只是伸出食指,用指甲,极其缓慢地、用力地,刮擦过自己的嘴唇。
一下,又一下。
直到那抹残留的口红色彩被彻底刮去,直到唇瓣的皮肤传来刺痛,泛起不正常的红色。
仿佛要刮掉的,不仅仅是妆容。
更是今晚被迫涂抹上的、属于“波鲁萨利娜曹长”这个傀儡角色的所有油彩,是那个男人留在她身上、唇上、乃至记忆里的所有令人作呕的触感和气息。
然后,她的指尖下移,轻轻按在了锁骨下方一处隐秘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旧伤疤上。那是很久以前,在新世界某次战斗中留下的,早已愈合,却在此刻,仿佛重新灼热起来。
镜中的眼睛,终于不再空洞。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凝聚,在翻涌,如同深海中苏醒的古老火山,冰冷的海水无法再压制其内核滚烫的岩浆。
慵懒、惶恐、茫然、怯懦……这些她精心佩戴了数月、几乎要融入骨髓的“咸鱼”面具,如同那件被丢弃的礼服一样,正在寸寸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即将冲破所有桎梏的冰冷怒焰,和属于“幻影女王”的、睥睨一切的锐利锋芒。
退休?
养老?
咸鱼生活?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无声的、充满自嘲和决绝的冷笑。
真是……天真得可笑啊。
以为躲进最危险的地方就能安全?以为伪装成最无害的样子就能被忽略?以为只要按时下班、混吃等死,就能换来平静的余生?
她错了。
从她踏入马林梵多的那一刻起,从她被黄猿那双看似懒散、实则洞察一切的眼睛盯上的那一刻起,她的“退休计划”就已经注定了破产。
这个世界,这片大海,从来不会真正放过任何人。尤其是……曾经站在浪潮顶端的人。
黄猿的步步紧逼,CP0的冰冷注视,多弗朗明哥的恶意招揽,战国的深沉试探,乃至香克斯生命卡那不安的灼热……这一切,都在清晰地告诉她:
你无处可藏。
你的过去,你的能力,你这个人本身,就是漩涡的中心。
继续伪装?继续隐忍?继续扮演那个可怜兮兮、等待被“指导”、被“标记”、被随意摆布的小文员?
不。
那只会让她被那无形的丝线越缠越紧,直到彻底窒息,变成那个男人收藏室里一件真正没有生命的、华丽的玩偶。
或者,在更大的风暴来临时,被当成无足轻重的炮灰,随手丢弃。
缇亚娜转过身,不再看镜子。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小窗。
夜风猛地灌入,吹散了室内沉闷的气息,也吹起了她散乱的长发。她望向窗外。
马林梵多的夜色依旧深沉而威严。港口军舰的灯火如同星子,本部大楼的轮廓在黑暗中巍然耸立。这里是世界政府的武力核心,正义(或者某种意义上的“正义”)的堡垒。
曾几何时,她把这里视为“养老圣地”,一个可以让她这只离群的猛兽,暂时舔舐伤口、苟且偷安的巨大巢穴。
现在,她看清了。
这不是巢穴。
这是斗兽场。一个更加华丽、规则更加复杂、观众更加危险的斗兽场。
而她,不想再做被观赏、被投喂、被决定命运的困兽。
哪怕对手是海军大将,是世界政府的密探,是狡诈的七武海,甚至是即将席卷而来的、未知的时代浪潮。
她缓缓抬起手,夜风穿过她的指缝,带着海水的咸腥和远方风暴欲来的气息。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舞池中央,那只强而有力的手臂揽住她腰肢时的触感和温度——不是暧昧,是禁锢。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黄猿那慢悠悠的、却字字清晰的宣告——不是情话,是占有。
眼底,似乎还映照着多弗朗明哥那邪气的笑容和CP0那冰冷的视线——不是关注,是评估与威胁。
够了。
真的……够了。
缇亚娜的眼神,彻底沉淀下来,如同暴风雨前最后一丝光亮湮灭后,那深不见底、孕育着无尽雷霆的漆黑海面。
咸鱼生活,宣告破产。
从明天起……
不,从此刻起。
游戏,该换一种玩法了。
不是被动防守,不是委屈求全。
是反击。
是狩猎。
是让所有试图将她当作棋子、玩具、或者猎物的家伙们,都好好看清楚——
幻影女王,从未真正离开这片大海。
而她卷土重来的方式,或许会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包括……那位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的,黄猿大将。
缇亚娜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马林梵多森严的轮廓,然后,轻轻地,关上了窗。
将风暴欲来的气息,关在了外面。
也将一个彻底决绝的、全新的决定,关在了心里。
第一卷:马林梵多的咸鱼文员——完。
而第二卷的风波,已在黑暗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