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文职办公室的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诡异气氛。同僚们看缇亚娜的眼神更加复杂——羡慕混杂着畏惧，好奇掺杂着疏离。霍克少校甚至没敢像往常一样把最厚的文件山堆到她桌上，只是含糊地交代了几项无关紧要的抄录工作。

缇亚娜对此毫无反应。

她像往常一样坐在自己的角落，脊背挺直，指尖握着廉价的钢笔，在纸张上划出工整却缺乏灵气的字迹。长发规整地束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领口一丝不苟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唇色有些淡，是昨夜过度擦拭留下的痕迹，却更显得她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冷淡的倦意。

但若有心人仔细看去，会发现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再没有以往刻意营造的茫然或惶恐。那里是一片沉静的深潭，水面无波，底下却蛰伏着审视一切、计算一切的冷光。

咸鱼的伪装尚未完全撕去，但内核已经彻底更换。

上午的工作时间过去大半，一份看似普通的文件被混在常规批阅的文件中，送到了她的桌上。标题是《关于G-1及周边支部第三季度后勤补给损耗预估的汇总说明（草案）》，厚达三十多页，充满了枯燥的数据和表格。

缇亚娜翻开文件，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冗长的数字。她的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滑过，见闻色霸气被压缩成极细的丝线，悄无声息地渗透进纸张的纹理。这不是在“阅读”文字，而是在感知这份文件在流转过程中，是否沾染过其他“信息”的微弱印记，或者……是否被“处理”过。

果然，在翻到第十七页，关于“特种高能量食物补给（适应新世界极端环境）”的损耗预估部分时，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

纸张右下角，一个极其微小的、仿佛无意中蹭上的墨水点，在她霸气的感知下，呈现出极其规则的、细微的能量纹路。那不是墨水，而是某种加密信息载体在特定条件下留下的、几乎无法被常规手段检测的残留印记。

印记非常微弱，信息破碎，但结合她之前散布的“火星”和香克斯生命卡的异常，已经足够她拼凑出一些东西：

“红发海域……异常集结信号……强度：三级（非战争级，但高于常规巡航）……”

“关联动向：托特兰海域边缘（BIG MOM势力范围）出现不明身份高速舰群，疑似……侦察或试探？”

“目标指向性分析：模糊，但存在向‘历史坐标’（参考档案：S-古战场遗址/失落钟楼区域）靠拢趋势……”

“海军应对建议：G-1、G-5提升警戒至二级（黄色），战略研究室启动‘旧时代回响’预案初步推演……”

信息不多，但足够惊心。红发海贼团确实在异常调动，规模不小，目的不明，甚至可能与BIG MOM势力发生摩擦。而海军已经察觉，并开始做应对准备，甚至启用了名为“旧时代回响”的预案——这名字本身就耐人寻味。

缇亚娜的心跳平稳，指尖离开了那个墨点。她没有试图去破解更多（那会留下痕迹），只是将这破碎的信息牢牢记在脑中。

这印证了她的部分猜测，也带来了新的疑问：香克斯想干什么？仅仅是例行的势力展示或威慑？还是真的在寻找什么与“旧钟”、“历史坐标”相关的东西？海军启动的预案，到底知道多少？

她需要更多信息，但不能直接去碰触这些敏感线。好在，她现在已经不是完全被动的状态。

下午，她以“核对归档编号”为由，去了资料室相邻的旧档案存储间。那里灰尘更厚，人迹罕至。她目标明确地走到一排标着“已解密·过期军报摘要（海圆历1500-1510年）”的铁架前。

她要找的，不是红发海贼团，而是更早的、关于“罗杰海贼团解散后，新世界初期势力格局变动”的旧报告。那个时代留下的公开记录语焉不详，但或许能从一些边缘描述、地理坐标标注、甚至当时海军对某些“异常事件”的调查方向中，窥见与“旧钟”、“历史坐标”可能相关的蛛丝马迹。

就在她抽出一本厚重的摘要合订本，指尖刚拂去封面灰尘时——

“耶~真是勤奋呢，缇亚娜曹长。”

那慢悠悠的、如同附骨之疽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身后极近处响起。

缇亚娜的脊背瞬间绷紧，但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混合着惊讶和些许不安的、属于“缇亚娜曹长”的表情。

波鲁萨利诺就站在两排铁架之间的狭窄过道入口，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光线。他没有穿大将外套，只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和黄色马甲，领口松开一颗扣子，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微微歪头，茶色墨镜后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旧摘要上。

“大将！”缇亚娜连忙将摘要合上，抱在胸前，微微低头，“我……我在核对一些旧的归档编号，怕有遗漏……”

“核对编号，需要看这么……有‘年代感’的资料？”黄猿踱步走过来，脚步声在寂静的存储间里清晰可闻。他在她面前停下，伸手，用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摘要封面上厚重的灰尘。“这里的灰尘，可不太适合你这样的……文职人员长时间逗留。”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关心，但缇亚娜能听出里面深藏的审视。

“只是顺手……看到有些编号可能对应错了年代区域，就想着确认一下。”她解释着，声音不高，带着点被上司抓到“不务正业”的忐忑。

黄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存储间里光线昏暗，灰尘在从高窗射入的几缕阳光中飞舞。空气凝滞，只有旧纸张散发出的霉味。

几秒钟后，黄猿忽然伸手，不是拿那本摘要，而是直接握住了她抱着摘要的那只手的手腕。

他的手很大，隔着薄薄的制服袖子和手套，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指尖恰好按在她手腕的脉搏处。

缇亚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以及那下面自己骤然加快了一瞬、又被他指压力道隐隐压制住的心跳。

“你的手，有点凉。”黄猿慢悠悠地说，拇指在她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那触感带着手套细腻的纹理，却让她手臂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可能……这里比较阴凉。”缇亚娜强迫自己放松手腕的肌肉，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回答。

“是吗？”黄猿不置可否，他的目光从她低垂的睫毛，移到她淡色的、微微抿着的嘴唇，最后又重新回到她的眼睛。“我还以为，是昨晚舞会穿得太少，着凉了。”

他提起昨晚，语气平淡，却让周围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

“没有……谢谢大将关心。”缇亚娜的声音更低了。

黄猿似乎很满意她此刻顺从中带着不安的姿态。他没有松开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旧档案存储间陈腐的空气里，顿时充斥了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着高级烟草和淡淡古龙水的侵略性气息。

“新世界最近，好像不太平静。”他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压低，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一些‘老家伙’们，似乎又开始活动筋骨了。”

缇亚娜的心猛地一跳。他是在说红发？还是泛指？他知道了多少？是在试探她是否从那份文件中察觉了什么？

“是……是吗？属下不太清楚这些。”她谨慎地回答。

“耶~你当然不清楚。”黄猿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你只需要关心好你的文件编号，按时完成‘训练计划’，然后……”

他的拇指再次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腕，力道加重了些。

“在需要你出现的时候，穿着合适的衣服，站在合适的位置。”

“其他的事情……”他微微偏头，墨镜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发，“自然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

这话像是安抚，又像是警告——别多事，别好奇，做好你的“本分”。

缇亚娜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光芒。“是，大将。我明白了。”

黄猿又盯着她看了几秒，仿佛在确认她是否真的“明白”。然后，他才终于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手腕上残留的触感和压力让她皮肤微微发麻。

“这些旧东西，核对完了就放回去吧。”黄猿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别在这里待太久。灰尘大了，对皮肤不好。”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悠闲的步子，消失在昏暗的铁架之间。

缇亚娜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几乎看不见、却仿佛仍在隐隐作痛的勒痕，眼神幽深。

黄猿的突然出现，绝非偶然。他在监控她，提醒她，也在警告她。他或许并不知道她具体发现了什么，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行为模式的细微变化——从完全的被动消极，开始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指向性的“好奇”。

他将这解读为她可能因为昨晚的“标记”而产生的不安分，或者是对他掌控的试探性反抗。所以，他亲自过来，用这种方式，重新加固栅栏。

缇亚娜将手中那本旧摘要慢慢放回铁架原处。

她知道，自己必须更小心了。黄猿的感知和掌控力，比她预想的还要敏锐和严密。

但另一方面……他的警告和出现，恰恰印证了新世界的动向确实非同小可，已经引起了海军高层的密切关注，甚至让他这位大将都分心留意。

这既是危险，也是机会。

她走到存储间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灰尘和历史掩埋的铁架森林。

新世界皇帝的动向……

如同一块投入深海的巨石，激起的暗流已经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

而身处海军本部这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涌最烈的漩涡中心，她这只决定不再伪装咸鱼的“幻影”，必须在这越来越浑浊的水中，看清每一道暗流的走向。

然后，找到属于自己的……

反击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