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的试探、反击与更高强度的压制,像一场无形的拉锯战,消耗着缇亚娜的精力。即使是昔日的“幻影女王”,在必须时刻绷紧神经、维持完美伪装的高压状态下,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这种疲惫,在一个没有“光速护送”、也没有额外刁难的平静夜晚,终于突破了她的防御。
她睡得很沉。
不是那种带着警觉的浅眠,而是真正陷入黑甜乡的深度睡眠。身体极度渴望休息,意识彻底沉沦。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连一直维持着的、用于降低存在感的微弱幻术能量场,也因主人意识的松懈而变得稀薄、不稳定。
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她小小的宿舍里投下模糊的光影。她侧卧在床上,浓密的长发散在枕畔,平日里总是微蹙或带着慵懒神情的眉头舒展开,呼吸均匀绵长,睡颜纯净得近乎天真。
然而,就在这毫无防备的睡梦中,她的眉头忽然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梦境并非安宁。
或许是连日来与黄猿的纠缠触动了某些深埋的记忆神经,她的潜意识不受控制地滑向了更黑暗、更血腥的过去——不是作为文员缇亚娜的现在,而是作为“幻影女王”的曾经。
梦境的画面破碎而激烈:冰冷刺骨的海水混合着硝烟味,震耳欲聋的炮火,刀刃斩开血肉的黏腻触感,敌人临死前不甘而狰狞的眼神,还有……自身鲜血涌出时那滚烫的温度。
那是新世界最混乱海域的一次遭遇战,她以少敌多,几乎被逼入绝境。生死一线间,她引爆了预先埋设的整个岛屿的能量节点,用一场惊天动地的、混合了幻术与霸气的爆炸,将敌人连同半个岛屿一起送入了海底。
那一瞬间,她释放出的,是纯粹为了毁灭与生存的、毫无保留的、冰冷刺骨的……
——杀气。
现实中,睡梦中的缇亚娜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的呼吸变得略微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与此同时,一丝极其微弱、却又精纯凝练到令人心悸的气息,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从她周身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这气息不同于“低血糖”时那无意泄露的霸气波动。它更尖锐,更黑暗,更……血腥。带着尸山血海中锤炼出的、针对生命的纯粹恶意和毁灭意志。即使微弱,即使只是睡梦中无意识的泄露,也足以让感知敏锐的强者瞬间汗毛倒竖。
它如同无形的涟漪,悄无声息地穿透了宿舍的门窗,融入了马林梵多宁静的夜色中。
……
就在距离缇亚娜宿舍楼不远的一处高层建筑顶端。
波鲁萨利诺并没有休息。他披着正义大衣,站在天台边缘,双手插兜,望着脚下沉睡中的海军本部,似乎只是在例行夜巡,或者单纯地欣赏夜景。
但就在那股微弱杀气泄露的刹那——
他原本懒散站姿,几不可察地变得挺直了一丝。
插在裤兜里的手指,停止了无意识的敲击。
墨镜后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雷达,瞬间锁定了杀气传来的方向——正是那栋不起眼的文职军官宿舍楼,某个特定的窗口。
他的眉头,第一次真正地、因为意外而微微蹙起。
这股气息……
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种质感和“味道”……
冰冷、锐利、带着一种属于顶级掠食者的、俯瞰众生般的漠然杀意。这绝非普通海贼或士兵所能拥有。甚至,许多成名的大海贼,都未必能有如此精纯凝练的杀气。
这需要真正从地狱般的战场上爬出来,用无数尸骨堆砌,才能淬炼出的东西。
而它,竟然来自那个整天打哈欠、看起来柔弱不能自理的“睡美人”缇亚娜曹长的房间?
黄猿的脸上没有了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容。月色下,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静静地“感受”着那股断断续续、如同梦呓般泄露的杀气。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只是观察,分析,将这股气息与他记忆中所有危险的对手进行比对。
几分钟后,那股杀气如同出现时一样,毫无征兆地消散了。仿佛只是梦境翻了个身,那可怕的猛兽再次被锁回了心灵最深处。
宿舍楼方向,重新恢复了夜晚应有的宁静和平凡。
黄猿又站了一会儿,才缓缓放松了身体。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橘红色的火星在夜色中明灭,映着他深邃难明的眼神。
“耶~”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月光下扭曲、升腾。
“睡着了……都不老实呢。”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戏谑,也没有了探究的玩味,而是带着一种沉沉的、近乎实质的凝重。
睡梦中泄露的杀气,比任何刻意的伪装或反抗,都更能说明问题。
这女人,远比他之前预估的……还要危险。
她披着的那层“文员”的外壳之下,隐藏的究竟是一个怎样恐怖的过去和真实面目?
黄猿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精准地弹入远处垃圾桶。
他再次望向那个已经恢复平静的窗口,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看来,这场游戏的危险等级……
需要重新评估了。
而猎物与猎手的界限,似乎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他转身,正义大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楼顶。
夜色,重新将马林梵多笼罩。
只有那间小小的宿舍里,睡梦中的缇亚娜,在无意识泄露了致命的破绽之后,似乎陷入了更深沉的梦境,眉头渐渐松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不知道,最危险的猎人,已经嗅到了她藏在灵魂最深处的、血腥的味道。
睡梦中的一次无心泄露,或许比清醒时的千百次伪装,都更加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