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雷狮公寓被一阵短促的“滴滴——”划破。
声音不大,却在静谧的黑暗里像电流窜过,带着机械特有的冷感。
安迷修几乎瞬间清醒,他抬手按下腕表侧键,屏幕亮起冷白光:4.3 mmol/L,箭头水平,无上升迹象。
这是内分泌科给他配的夜间血糖报警器,低于4.5持续三十分钟就会震动。
此刻,红光与蜂鸣交错,像在说:补充完毕,却仍停留在危险边缘。
他轻手轻脚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
客厅只留一盏地灯,昏黄的光晕里,雷狮靠在沙发背,膝头摊着一本摊开的书,显然也是刚被警报吵醒。他抬眼,声音低哑:“升不上去?”
“4.3,半小时没动。”安迷修揉了揉后颈,眉心蹙着,“可能晚间胰岛素余量还没代谢完。”
雷狮把书合上,起身去厨房,背影像一柄出鞘便收敛锋芒的刀。
开放式冰箱里,顶灯亮起,他拿出半盒牛奶、一只鸡蛋,再从上层抽出之前给母亲准备的葡萄糖片,动作一气呵成。
“先吃15克碳水,等十五分钟再测。”他把两片葡萄糖片递到安迷修掌心,又倒好一杯温牛奶,“蛋白质后上,防止反弹性下降。”
安迷修照做,咀嚼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雷狮倚在料理台边,目光落在他微微颤动的指尖,却什么也没说,只把计时器调到14:00。
十五分钟,漫长像等待麻醉诱导。
牛奶喝完,雷狮递来一只靠垫,示意他坐到地毯上,脚垫高——促进静脉回流,减少低血糖头晕。
安迷修照做,背脊贴着沙发沿,感觉暖意从胃部向四肢蔓延,却仍无法驱散那种悬在头顶的失重感。
计时器“滴——”
雷狮把家用血糖仪递过去,安迷修扎指,血珠渗出,像一粒细小的红宝石。仪器“滴”一声吐出数字——
4.4 mmol/L
只升了0.1,箭头依旧水平。
雷狮皱眉,转身从抽屉取出一张夜间血糖处理单——医院内培训用的流程图,他显然提前打印过。低醇嗓音读出来:
“>4.0,无上升,追加15克碳水,30分钟后复测。”
安迷修却按住他手腕:“再等等,4.4没有症状,我不想一次补太多,防止反跳高血糖。”
雷狮沉默两秒,点头,把葡萄糖片收回,只留一杯温水。
他坐到安迷修身侧,背脊同样贴着沙发,像两柄暂时入鞘的刀,共享同一片夜色。
凌晨三点,复测——4.6 mmol/L,箭头微微上扬。
警报声终于停止,红光熄灭,只剩腕表绿点规律闪烁。
安迷修长出一口气,肩膀沉下来,额头抵在膝盖,声音闷在臂弯里:“抱歉,吵得你也没法睡。”
雷狮侧头看他,语气淡淡:“我以前守夜,听的是迫击炮。今晚听血糖仪,算摇篮曲。”
安迷修轻笑,却掩不住疲惫。雷狮把靠垫塞到他颈后,低声命令:“闭眼,再睡两小时。天亮我送你回医院复查糖耐量。”
“好。”安迷修应声,身体却未动,似在回味那杯牛奶残留的甜。
雷狮起身,把客厅温度再调高一度,顺手将一条薄毯搭在他肩上。
自己则坐到对面单人沙发,长腿交叠,背脊挺直,像习惯在战壕里打盹的哨兵。
灯熄灭,只剩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嗡鸣,与腕表绿点同步闪烁。
安迷修靠在沙发边,闭眼,听见自己的心跳由纷乱归向齐整——咚、咚、咚,与远处冰箱的嗡鸣重叠在一起。
黑暗里,他忽然意识到: 第一次,有人在低血糖的深夜,替他守住了时间。
而那只曾被折断的秒针,此刻正被另一股温度,悄悄往前拨动。
滴答—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