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瓶滴完最后一滴，时针指向凌晨一点。
卡米尔收好空保温饭盒，像执行收尾任务般利落：“能走吗？”
安迷修按了按针口，点头，却还是被塞来一条薄毯，“夜风凉，雷队交代的。”
医院后门，黑色越野闪了两下前灯。卡米尔开车稳而安静，城市主干道空旷，路灯连成一条橘黄的河。
安迷修靠在副驾，车窗降了条缝，春夜的风带着潮气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也吹散了残留的药味与倦意。
“麻烦你跑一趟。”他轻声说。
卡米尔只回了句“职责之外，也是朋友，况且，雷队的那场手术也是你做的”，便不再多言。车内放低声爵士，鼓点像远处心跳，温柔克制。
四十分钟后，车驶进临近河堤的老式小区，柏油路被香樟树影剪得斑驳。
雷狮的寓所在顶层，十一楼，没有电梯，楼道感应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暗下。安迷修脚步有些浮，卡米尔伸手扶他手肘，两人却都很有默契地放轻脚步，不吵醒邻居。
门开瞬间，暖黄灯光泻出来。
雷狮显然刚洗过澡，发梢还滴水，身上是简单的灰色棉T与运动裤，肩头旧伤贴了一块薄薄肌内效贴。
看到安迷修，他眼底掠过松了口气的神色，却只是侧身让开：“进来吧，拖鞋在左边。”
卡米尔把人送到玄关，任务完成般点头：“我回车里眯一会儿，明早七点来接。”
雷狮没多说，拍拍他肩膀，门轻轻合上。
屋内简洁干净，客厅落地窗半敞，河风带着水汽与香樟枝芽的味道。
安迷修站在原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打扰你休息。”
“习惯了。”雷狮把毛巾搭在椅背，转身进厨房，“先测血糖，再吃东西。”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利落。
安迷修只好放下薄毯，乖乖让雷狮用家用血糖仪扎了指尖——3.9 mmol/L，仍偏低。
一杯温牛奶被推到手边，还有两片全麦吐司、一只水煮蛋，简单却精准地补齐碳水与蛋白。
安迷修慢慢咀嚼，胃被暖流包裹，神经终于松弛。窗外偶尔传来夜航船的汽笛，悠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吃完，雷狮抱来干净浴巾与一套新的居家服——棉质软T与宽松长裤，洗过多次，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去洗个热水澡，把消毒水味冲掉。”他说完，顺手把客厅温度调高两度，转身去客房铺床。
浴室里，热水冲下来，安迷修闭上眼，蒸汽缭绕，仿佛把手术间的血腥、碘伏、电刀焦糊味一层层剥离。
他忽然想起凌晨自己倒在留观床上的冰冷，与此刻的温热，只隔一条毯子、一杯梨汤、一次夜行的距离。
洗完，他穿上柔软的居家服，布料贴着皮肤，像有人轻轻舒展开他紧绷的神经。
客房灯光昏黄，窗帘留了一条缝，河风透进来，带动纱帘轻晃。
床头的旧式户外表被雷狮放在那里，表盖打开，断掉的秒针仍停在02:30，却不再冰冷，而在暖光里反射出细小亮点，像一颗被重新启动的星。
安迷修坐到床沿，指腹轻拨表针——咔哒，咔哒，声音轻却坚定，与远处夜航船的笛声重叠在一起。
门被轻敲两下，雷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晚安，有需要就喊我。"
"晚安。"安迷修回答，声音低却松弛。
灯熄灭，他躺进柔软的被子，听见自己心跳由纷乱归向齐整——咚、咚、咚，与表针同步，一步一步，把透支的体力拖回人间。
河风继续吹，纱帘起伏，像无声的摇篮。
黑暗里，安迷修闭上眼，第一次允许自己不去想下一台手术，只静静感受……
时间，正在为他停摆；
秒针，正在为他走动；
而夜，终于为他亮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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