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二十分,第二台手术灯灭。
安迷修走出4号间时,脸色比墙灰还淡。他刚为一名车祸少年完成肺裂伤修补,全程站着三个半小时,弯腰、缝合、鼓肺,一步没歇。
口罩摘下,唇色泛白,额发被汗水黏成深褐,他却还朝麻醉师笑了笑:“辛苦了,明早见。”
话音落地,人却晃了一下。器械护士小赵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他胳膊:“安医生!”
他只觉得耳膜鼓胀,像有人把手术室气阀瞬间拧到最大,所有声音都变成远雷。
想说自己没事,喉咙却发不出半个字,只剩心跳在胸腔里胡乱撞门。
护士长闻讯赶来,一测血糖——2.7 mmol/L。她脸色比安迷修还黑,当场下令推糖、上氧、卧床,又扭头对小赵吼:“把门禁看死,不许他再进手术间!”
安迷修仰在留观床上,葡萄糖以每分钟60滴的速度冲进血管,暖意像潮水漫上来,却赶不走骨子里的疲惫。
护士长叉腰站在床边,指着他数落:“再逞强,我就给你排全休!别以为我吓唬人。”
她转身掏出手机,通讯录滑到“雷狮”——那是上次安迷修晕倒时,她偷偷存下的紧急联系人。
电话一接通,她压低声音:“雷先生,安医生又倒台了,血糖2.7,您能不能来一趟?我怕他一会再乱跑了。”
对面只传来简短一句:“卡米尔去接,二十分钟。”
夜里十点四十分,一辆黑色越野闪着雾灯停在急诊门口。
卡米尔推门而入,一身便装,脚步却比夜班医护还轻。护士长迎上去,指了指留观室:“还在打点滴,人清醒了,就是不肯躺。”
卡米尔点头,推门进去。安迷修正伸手去拔针,被他一把按住手腕:“医嘱未结束,安医生,别让我违令。”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行力。
安迷修抬眼,看见对方右腕戴着的黑色通讯表——表盘反盖,秒针停在02:29,与雷狮同款。
他忽然就松了力道,靠回床背,苦笑:“我只是想回办公室写记录。”
“记录可以晚,人得出事就补不回来。”卡米尔从后座拿出一条薄毯,盖在他肩上,又递上一只保温饭盒,打开——梨汤的热气带着桂皮香,瞬间填满留观室。
“雷队吩咐的,必须看着你喝完。”
安迷修捧着杯子,低头小口啜饮,甜润的液体滑入喉咙,像有人轻轻按下重启键。
暖意沿着血管扩散,指尖的颤抖终于停歇。
他抬眼,看向站在床尾的卡米尔,声音无奈: “替我告诉他,我答应休息——今晚不再进手术室。”
卡米尔点头,目光扫过输液袋——还剩三分之一。
他抬手调慢滴速,像给一把上满弦的弓松了扣,随后侧身挡住安迷修的视线,不让他再盯着墙上的挂钟。
吊瓶滴答,梨汤轻烟,留观室的灯调到最暗。
安迷修靠在枕上,闭眼,听见自己的心跳由纷乱回归齐整——
咚、咚、咚。
像表针被重新拨动,一秒一步,把透支的体力慢慢拉回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