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零七分，手术灯熄灭。
最后一个缝合结打稳，安迷修退后一步，把电刀柄轻轻放回托盘。他抬眼望了下麻醉屏——心率78，血压110/70，一切安稳。
嘴角习惯性地上扬，却只在口罩里形成一个疲惫的弧度。
"送复苏室，注意保温。"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他转身离开手术台，无菌鞋在地板上拖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潮水退去的尾音。
走廊灯比手术灯柔和，却晃得他眼花。
安迷修想脱掉手术衣，手指却几次抓不住系带。
眼前蒙上一层白雾，耳膜嗡嗡作响，仿佛有人把听诊器贴在他自己的心脏上，砰——砰——节奏越来越远。
"安医生？"巡回护士扶住他的胳膊，"你脸色很差，先别走。"
"没事。"他摆摆手，却感觉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声音隔着一层毛玻璃，"低血糖而已…没什么事……."
话音未落，膝盖一软。黑暗从四面涌来，像手术室里突然拉闸，所有无影灯同时熄灭。
等他再睁眼，已躺在急诊科留观室。
天花板日光灯惨白，吊瓶架立在床边，葡萄糖注射液顺着透明管一滴滴落下，像细碎的秒针。
"醒了？"值班护士小赵俯身，声音压得很低，"血糖2.8 mmol/L，再低一点就要出大事。你连续多少台手术了？"
安迷修想笑，嘴角却只扯出一个苍白的弧度："记不清......中午那台烧伤，下午火灾，晚上胸外......大概十几个小时。"
"吃东西了没有？"
"忘了。"他老实承认。记忆里最后一顿饭是昨天傍晚的半份三明治。
小赵叹气，把加温毯往上拉，"先补糖，你现在接着睡觉。医嘱我替你签了，明天上午不准进手术室。"
安迷修没力气争辩，葡萄糖进入血管，一股温热从手臂蔓延到胸口，像春夜第一股暖流，把冰层悄悄融化。
他侧头，看液体一滴滴落下，反射在瓶壁的光斑跟着颤动，像被风晃动的月亮。
"别乱动。"小赵调完滴速，把呼叫铃塞到他的手里，"感觉心慌、出汗、头晕，就按。再晕倒，我可要给你上心电监护了。"
"好。"他轻声答，眼皮沉重。朦胧间，听见隔壁留观床的孩子在哭，护士轻声哄，"不怕，马上就好。"那声音像隔着水，却与他每天说的话重叠在一起。
葡萄糖继续滴落，滴答，滴答——像被修好的旧表，终于开始往前走。
安迷修闭上眼，任由暖流席卷四肢百骸。疲惫像潮水漫上来，却也带来久违的轻盈。
他想起手术最后那一刻：心脏破口缝合完毕，肺叶重新膨胀，血液由黑转红——每一次这样的瞬间，都让他觉得所有透支都值得。
意识渐渐沉下去之前，他轻轻握了握拳，感受指尖回流的温度——那是生命被拉回来的感觉，也是他自己被拉回来的感觉。
吊瓶里，液体仍在一滴滴落下，像无人听见的春雷，把黑夜一点点炸成黎明。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