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零十分,旧城区天际泛起蟹壳青。
雷狮完成收网案卷交接,驾车直奔仁和医院。
风衣下摆还沾着夜露,左肩旧伤在春寒里隐隐发紧,他却把车速踩得比救护车更急——直到住院部灯光映入眼帘,才稍稍松了油门。
七楼胸外病房,走廊比凌晨的街还静。
雷狮放轻脚步,还是惊动了值夜护士,她们笑着指向尽头:“阿姨刚换了镇痛泵,睡得安稳。”
他点头,推门。
病房只留一盏壁灯,暖黄的光像一捧温水。
雷妈妈仰卧,鼻导管氧气细微地冒着泡,监护仪闪着柔和的绿点。
雷狮蹲到床沿,把风衣盖在护栏上,伸手探了探母亲的脉——细却平稳,与仪器同步。
那一瞬,他肩背真正放松,像卸掉一件二十斤的防弹插板。
十分钟后,他悄悄退出,带上门。
夜风从楼道尽头吹来,带着消毒水与咖啡混杂的味道。
雷狮想去护士站借纸杯倒水,却在转角处听见两名护士压着嗓门的议论……
“凌晨那台胸外刀刺伤,你看了吗?安医生连续十几个钟头,下台就倒了。”
“低血糖,2.8!把复苏室当病床,点滴才打一半就吵着要回科室写记录,被小赵按住了。”
“唉,他老是这样。火场烧伤、刀刺伤、大血管吻合,连轴转。谁的身体吃得消?”
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纸张翻动的沙沙。
雷狮站在风口,指骨无声收紧。
肩伤、旧表、母亲未醒的麻醉,此刻都退到背景;他脑海里只剩一句话——“下台就倒了。”
他转身,放轻脚步,循着指示牌走向急诊科留观区。
走廊灯一盏盏掠过,像把时间倒回雪夜广场、倒回液氨罐、倒回海面沉船——每一次都是安迷修把别人从裂缝里拖出来,却从没人看见他也站在悬崖边缘。
留观室门虚掩。
透过门缝,能看见最里侧那张床:安迷修躺在白色被单下,右手还挂着葡萄糖,指尖无意识地微蜷,似在梦里缝合某根血管。
吊瓶滴答,每一滴都撞在雷狮耳膜,像远处狙击枪上膛的脆响。
他推门的手停在半空,最终只把门缝轻轻带上。
然后,他转身去护士站,要了纸和笔,写下一行字—— “术后六小时,血糖未稳,强制休息。——雷狮”
他把纸条贴在输液架显眼处,又顺手把保温壶里剩下的半壶梨汤倒进一次性杯,放在床头柜:汤色清亮,带着微甘的蒸汽。
那是母亲傍晚嘱咐他“一定看着医生喝完”的梨汤,此刻被递到另一只需要温度的掌心。
做完这一切,他退出留观室,轻轻阖上门。
走廊尽头,天色已微亮,雪后初晴的光像刀锋,劈开黑夜。
雷狮把风衣领竖到最高,左肩旧伤仍在隐隐作痛,却抵不过胸腔里那股滚烫。
这一次,换他把安迷修从悬崖边拉回人间。
他抬手,把旧表盖“咔”地合上,断针留在02:30,而真正的秒针,已在晨光里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