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ICU的灯比雪色更白。
雷狮在监护仪单调的“滴—滴—”里缓缓浮出黑暗,像从深井底部攀住最后一根绳。
麻醉剂的尾潮仍舔着神经,他睁眼的动作极慢,睫毛与光线之间还隔着一层雾。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悬空的输液轨,再往下——一只毛茸茸的脑袋伏在床沿,黑发压得乱糟糟,额前碎发掩住闭合的眼睛,只露出一点疲惫的青眼圈。
卡米尔。
雷狮的喉结动了动,干裂的唇缝逸不出声音。他试着抬右手,才发现掌心被另一双手虚虚包着——那手修长,指节处却有薄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
此刻却轻得不像话,仿佛怕一用力就会捏碎病人的指骨。
监护仪感应到苏醒,心率从72跳到84,绿灯闪烁。卡米尔瞬间惊醒,肩膀一抖,抬头时眼底还留着未散的睡意,却在对上雷狮目光的刹那彻底清醒。
“队长!”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通宵的沙哑,却掩不住惊喜,“你终于肯回来了。”
雷狮的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扯出完整的笑,只把拇指在对方掌心里很轻地蹭了一下——那是个只有他们懂的暗号:活着,就好。
卡米尔松开手,去按呼叫铃,指尖却在半空停住。他回头,看见雷狮目光落在自己右腕——那里戴着一块旧式户外表,表盘反盖,秒针一动不动,定格在02:29。
雷狮眉峰微挑,喉音带着插管后的沙哑:“……停了?”
卡米尔垂眼,把表摘下来,反扣在床头柜,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让它停的。不想再听到秒针走动的声音。”
雷狮没追问。他视线掠过卡米尔褶皱的作训服,领口还沾着屋顶积雪化开的水痕;再往下,男人靴侧沾着一点泥褐色的冷冻剂污渍——那是旧制冷剂工厂特有的防锈漆。
他眸色暗了暗,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侧过手掌,掌心向上。
卡米尔会意,把刚才松开的手重新覆上去,掌心贴掌心,温度交换。
“我睡了多久?”雷狮用气声问。
“四十八小时,又十三分。”卡米尔报时精准,却补了一句,“医生说你抢回一条命,又被偷走半条,现在半条也回来了。”
雷狮轻笑,胸腔震动带动锁骨伤口,疼得他眉心一蹙。卡米尔立刻用另一只手去调输液速,指腹擦过输液管,像擦过枪管那样谨慎。
“凶手?”雷狮只吐出两个字。
“跑了。”卡米尔喉结滚动,目光却笔直,“但我把表针拧了下来,下一次,让他们听我们的滴答。”
雷狮没再追问细节,他太了解这个副手——对方会在最短时间给出最精简的答案,剩下的交给行动。
此刻,男人掌心的温度与指尖薄茧,比任何口供都更有说服力。
窗外,雪后初霁的天幕透出一线淡金,像被刀锋划开的冰层。
晨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细小的水珠从指尖滑落,在白色被单上洇出圆圆的痕,像零上一滴滚烫的岩浆,把冰面烫出第一个洞。
雷狮合上眼,又睁开,瞳孔里映着卡米尔疲惫却发亮的眼睛。他声音极轻,带着初醒的锋利又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关心: “回家睡觉。”
卡米尔愣了半秒,嘴角终于勾起:“遵命,队长。”
他松开手,替雷狮掖好被角,动作轻得像在擦枪。起身时,男人肩背挺得笔直,却仍忍不住回头——雷狮已经重新闭眼,呼吸平稳,眉间那道桀骜的沟壑被晨光抚平,只剩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影。
监护仪的绿灯有规律地跳动,像远处春天破冰的第一声回响。
卡米尔站在床边,默默把那块停在02:29的旧表塞进兜里,转身时,靴跟轻得没有声音。
门被轻轻带上。
走廊尽头,朝阳正一寸寸爬上窗棂,把“零度”两个字的倒影,悄悄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