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ICU的走廊灯被调至最暗,只剩地板安全灯泛着幽绿。
护士站里,值班小姜正低头记录半小时前的血气数据,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雪粒在玻璃上轻擦。
整个病区仿佛沉入冰层底部,连监护仪的“滴—滴—”都显得格外遥远。
一道黑影从楼梯间闪出,贴着墙根滑进半敞的感应门。他穿着一次性无菌隔离衣,口罩拉到鼻梁顶端,只露出一双极冷的眼睛。
夜光指针在袖口下闪了闪——02:29。他像计算好似的,避开摄像头盲区,三步走到靠窗的36床,抬手关掉床头的迷你射灯。
雷狮陷在药物与疲惫编织的深眠里,眉心仍带着惯有的微蹙,像即使在梦里也要与什么对峙。
黑影从口袋摸出一支5毫升注射器,液体在微光下呈淡琥珀色。
他掀起输液泵的防光罩,用指甲轻弹滴壶,指尖比了个“V”,确定每毫升滴速后,将针头斜刺进橡胶加药口。
推杆缓缓前进,0.5毫升、1毫升……药液无声没入通路,像暗潮涌入河道。最后一滴推完,他拔出针头,用指腹飞快旋紧帽盖,整套动作不足十秒。
02:32:17。
心电监护上的绿色数字轻跳了一下——78→66。
02:32:40。
心率跌至58,波形开始拉宽,ST段不可抑制地下斜。
“36床心率下降!”护士小姜抬头瞬间,声音劈叉。她冲向病床,同时按下红色呼叫灯。
红光在天花板旋转,像把手术室的无影灯直接塞进黑夜。
安迷修今晚留守值班室,和衣躺在折叠床,手机就压在掌心。
铃声炸响那刻,他几乎是从床上弹起,肩膀撞翻椅背,一路狂奔到ICU。
推门,监护仪正发出悠长警报,屏幕上心率已掉到46。
“血压70/40,血氧86,瞳孔对光反射迟钝!”
“停所有镇静、停多巴胺!快抽动脉血气,备阿托品、备肾上腺素!”安迷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层炸裂的脆响。
他俯身拍雷狮脸颊,掌心触到一片湿冷——针尖样大汗,典型迷走神经兴奋或药物抑制。
“药液颜色不对!”小姜指着滴壶,原本淡黄的葡萄糖液此刻泛着诡异的澄澈琥珀。
安迷修眸色一沉,抬手关闭滚轮夹,“拔针!改另一条静脉通路,用留置针先冲生理盐水500毫升快速滴注。”
0.5毫克阿托品静推后,心率短暂回升到62,但不到三十秒再次下滑。
安迷修盯着波形,眉心紧蹙:阿托品无效,更像中枢性或心肌直接抑制。
他俯身闻了闻输液端口——极淡的苦杏仁味,混在消毒水与氨残留之间,几乎不可捕捉。
“氰化物?”脑海里电光石火。
他转身急喊:“备亚硝酸钠、硫代硫酸钠!快拿静推泵,上3%亚硝酸钠,每分钟2毫升!”
氰化物会与线粒体细胞色素氧化酶结合,阻断有氧代谢,导致组织缺氧、心率骤降。阿托品只能拮抗迷走,对细胞窒息无效。
护士飞奔跑去药房,安迷修则一把扯开复温毯,抬高雷狮下肢,增加回心血量,同时拿出口咽通气道,准备随时插管。
02:36。
亚硝酸钠开始泵入,雷狮的血氧却继续掉到78,监护仪上的波形拉成一条缓坡,仿佛随时会停。安迷修右手已摸到气管套管,却听见“滴——”长音,心率跌至28!
“胸外按压!”他跳上床沿,双掌交叠,垂直下压。每一下都让刚缝合的锁骨伤口渗出新鲜血迹,殷红在纱布上迅速晕开。
按压间隙,他抬眼扫向输液泵——亚硝酸钠已进40毫升,硫代硫酸钠也推了50毫升,可波形仍无起色。
“再追加50毫升硫代硫酸钠,快!”
按压持续两分钟,安迷修额头汗珠滚落,砸在雷狮的脸上,发出细微“嗤”声。他忽然想起广场雪夜,那人桀骜的眉峰。
想起手术台上,自己缝合血管时指尖传来的每一次搏动——那是对方亲手把生命递到他掌心。
他咬紧牙关,按压更深、更快,仿佛要把自己的心跳直接灌进那颗濒死的泵。
02:40。
绿色数字猛地一跳——28→44→58→72!
血压缓慢回升到90/60,血氧爬至94。安迷修却没有停,他怕这不过是氰化物与解毒剂拉锯中的短暂反弹。
直到波形稳定成整齐的窦性,他才松开手,整个人因脱力踉跄半步,被小姜一把扶住。
“安医生,你手……”
他低头,发现自己右掌被雷狮锁骨伤口的骨片划开一道血口,血顺着指缝滴在床单,与对方的血交叠,竟分不清是谁在流。
他却只是甩了甩手,轻声道:“保留现场,报警。输液器、药液、针头全部封存。”
警察赶到时,ICU的监控已被拷贝。黑影避开了主摄像头,却在楼梯间角落留下一只被拧坏的夜光指针——02:29,与推药时间完全吻合。
安迷修站在走廊尽头,看刑侦人员把证物袋封好,掌心仍残留胸外按压的酸胀。他抬头望向窗外,雪后初霁的天幕透出一线灰蓝,像被刀锋划开的冰面,冷冽却隐约透出光。
他忽然想起雷狮在复苏室睁眼时那句沙哑的“又是你”,想起自己缝合血管时无声的笑——原来他们在不同战场与死亡拔河,每一次都把对方从冰缝里往回拽。
安迷修低头,把染血的纱布攥进掌心,血珠从指缝渗出,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走廊尽头,监护仪的“滴—滴—”重新变得平稳,像零下一厘米处,第一颗冰核被春雷震裂,发出细不可闻、却倔强至极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