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三十,医院长廊的灯一盏盏熄灭,窗外的天色却仍是铅灰,雪光与天光交织,把室内映得如同蒙了层薄霜。
雷狮被推进ICU那扇沉重的电动门时,安迷修站在门外,手术衣后背早已湿透,冷风顺着脖颈钻进去,像一把钝刀来回刮擦。
他低头摘下手套,才发现掌心被汗泡得发白,指节却因长时间紧绷而微微发红,像冻伤的骨节被火烤了一下。
“安医生,你去歇会儿吧,ICU我们盯着。”同组的住院医小声劝。安迷修摇摇头,声音沙哑却温和:“等血气结果出来,我再去。”他说话时,目光仍追着那道被推远的床,仿佛只要多看一眼,就能把对方从死神手里再拽回半寸。
ICU的玻璃门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嘈杂。雷狮被安置在靠窗的床位,心电监护发出规律的“滴—滴—”,像雪夜里远远传来的更鼓。
麻醉药效未退,他半阖着眼,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安迷修换好隔离衣,再次走到床边,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不小心擦过雷狮的手背——那里还留着野外急救时粘上的医用胶布,边缘被血浸透,冻成硬壳,像一片小小的暗色铠甲。
“体温35.8℃,血压90/60,乳酸仍高,但趋势往下。”护士报着数据,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这场脆弱的平衡。
安迷修点头,抬眼去看输液泵——多巴胺以每分钟6微克/公斤的速度泵入,温血复温毯调到38℃,一切数字都在缓慢爬坡,像一场无声的拔河。他忽然想起广场那晚,雷狮站在老铜钟下的样子:肩背挺拔,目光带着嘲讽的温度,而此刻,那人却被无数管线束缚,桀骜不驯的眉峰间只剩疲惫的沟壑。
窗外,雪停了。东方的云层被晨光镀上一层淡金,光线穿过百叶窗,在床单上切出平行的白线,像一排未拆封的针剂。
安迷修伸手调暗顶灯,让那束自然光落在雷狮脸上,仿佛这样就能把一点暖意直接输进对方瞳孔。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固执,也许是因为手术室里那一瞬——当血管缝合完毕,血色重新喷涌,雷狮的心电图由紊乱转为规律,他竟在口罩里无声地笑了笑,像完成一场无人知晓的约定。
“安医生,你去睡会儿吧,七点还有交班。”护士再次提醒。
安迷修这才点头,转身时却顺手把雷狮床头的呼叫铃放在自己掌心,指腹轻轻摩挲那个红色的塑料按钮,像确认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低声道:“有事立刻喊我,我就在外面长椅。”
长椅正对着ICU的玻璃墙。安迷修坐下,脊背抵着冰冷的铝合金扶手,仰头望向天花板。
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像远处液氨泄漏时那台空转的泵。
他忽然想起化工厂夜里那束狙击红点,想起雷狮在雪地里翻滚时溅起的血雾,想起自己缝合血管时,指尖感受到的每一次微弱搏动——那是两颗心在不同战场上的同频:一个在枪口下守护人质,一个在刀锋上缝合死亡。
意识逐渐模糊时,他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肩。
抬头,是ICU的夜班组长,递来一杯温水,杯壁凝着细小的水珠,像刚从雪地里捧回来的月亮。安迷修接过,掌心传来零上四十度的暖意,一路涌到眼眶。
他低头喝水,热气在睫毛上结成雾,再抬头,发现窗外那束晨光已穿透云层,落在雷狮的床单上,像一条细长的、正在融化的冰棱。
七点整,交班铃响。安迷修站起身,把空纸杯捏扁,扔进锐器盒。他最后看了一眼监护仪——雷狮的体温升到36.4℃,心率78次/分,血氧98%。
数字平静得近乎温柔。他转身,推门走出监护区,白大褂下摆被暖气掀起,像一面在雪后初晴里悄然升起的帆。
走廊尽头,清洁工正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融雪的清香。
安迷修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雷狮在广场上那句未完成的嗤笑,想起对方在复苏室睁眼时,眸底一闪而过的讶异与安心。
他抬手,把额前被汗水粘住的碎发拨到耳后,轻声自语:“或许……他就是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