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市立医院急救通道的自动门第三次被撞开。
冲锋车雪亮的灯光劈进走廊,像一把钝刀把深夜劈成两半。
卡米尔和另一名队员抬着担架狂奔,轮子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金属啸叫。
担架上,雷狮的防火服被剪开半边,左肩浸透的血已凝成暗红冰壳,在炽白的顶灯下泛着乌铁般的冷光。
“锁骨下动脉穿透,失血量一千二,血压七十,心率一百四!”随车军医的嗓音被面罩闷得发哑,却像警报器一样在长廊里来回撞击。护士们蜂拥而上,把担架转向一号抢救室。
安迷修正站在值班台后,他刚写完上一个液氮患儿的抢救记录,指节还残留着复温毯的水汽,抬头便看见那具熟悉又陌生的身体——两小时前在广场擦肩而过的男人,此刻像被折断的旗杆,无声地滑进他的领地。
“安医生,病人需要紧急手术,胸外你来定!”急诊主任把病历板往他怀里一塞。
安迷修愣了半秒——他不是胸外,但今晚人手紧缺,他是现场唯一做过锁骨下动脉吻合的值班医。他点头,白大褂下摆被风带起,像一面仓促升起的帆。
抢救室的门合上,隔绝了走廊的混乱。
无影灯打开,雷狮的皮肤在灯光下呈现出近乎透明的苍灰,胸廓起伏急促而浅薄。
安迷修戴上放大镜,视线顺着伤口探去——弹孔位于锁骨中线第二肋间,边缘被防弹纤维挫得参差不齐,像冻裂的冰面。
鲜血此刻反而少了,只剩暗色凝块堵在洞口,每一次心跳都挤出几缕细线,昭示着更大的危险在深处潜伏。
“备血四千,加温到三十七度;阿托品零点五静推;让麻醉科十秒内完成双腔插管!”安迷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与温柔人设截然相反的锋利。
护士迅速执行,手术间里响起器械清脆的碰撞,像冬夜突然砸下的冰雨。
麻醉完成,安迷修接过电刀,沿锁骨下缘切开十厘米。
刀尖划破皮肤的一瞬,雷狮在无影灯下轻轻颤了一下,仿佛感知到金属的温度。
安迷修抬眼,看见对方面罩下浓黑的眉峰紧蹙,像把桀骜不驯的刀锋硬生生按进鞘里。
那一秒,他想起广场雪夜里,那双带着嘲讽与火光的眼睛;而此刻,火焰被冰霜封存,只剩睫毛在强撑最后的倔强。
“拉钩。”他低语,器械护士递上S型拉钩,伤口被撑开,暗红胸腔豁然显露。
锁骨下动脉果然断裂,近心端缩成惨白的针眼,远心端被弹片撕裂成不规则的扇形,血像被掐住的喷泉,间歇性地涌出气泡。
更糟的是,弹头在骨皮质上擦过,碎骨片像散落的冰凌,插进血管壁,每一次心跳都在刮擦更大的裂口。
安迷修深吸一口气,换上6-0血管缝合线。
显微镜下,他的手指轻得像雪落,却稳得像山脊。
第一针穿过近心端外膜,针尾在指尖挽出极小的弧度;第二针挑起碎骨片旁仅剩的内膜,线如发丝,在冷光下闪出银辉。
时间被拉长成无声的冰棱,缝合的每一秒都伴随监护仪的滴滴,像远处铁轨传来的撞击——提醒他,这个男人是在怎样的钢铁与霜雪里被折断。
缝合第三针时,雷狮的血压骤降到五十,心率飙至一百六。
麻醉师低喊:“室性早搏三联律,要不要停?”安迷修没抬头,声音却温柔得近乎执拗:“再给我四十秒,血管不通,他撑不到放支架。”说话间,第四针已穿过远心端,线结收紧,断端终于对合,血色瞬间从苍白转为暗红,像冻土裂缝里涌出第一股地泉。
“好,升压、复温、备除颤!”他退出显微镜,额角的汗顺着睫毛滴到口罩,在内层凝成湿热的小雾。
护士递来温盐水纱布,他覆在吻合口上,指尖轻触片刻,仿佛确认那细小的震颤是否真实——动脉恢复了搏动,像春雷滚过冰层,微弱却倔强。
缝合肌层与皮肤时,安迷修选择了美容缝合,针脚细密得像在缝一件易碎的绸衣。副手低声笑:“安医生,特警队长可不需要留疤美观。”他顿了顿,轻声回:“每道疤都该被温柔对待,那是他替世界挡子弹的凭证。”
手术结束,已是凌晨四点二十分。安迷修走出手术间,才发现自己左脚鞋面被血浸透,冻成硬壳,每走一步都发出“嚓嚓”裂响,像踩碎薄冰。
他靠在走廊窗边,望见东方天际泛起一线极淡的鱼肚白,雪后的城市安静得仿佛刚被重新雕刻。忽有护士喊:“安医生,36床清醒了,要见主刀。”
他愣了一秒,才想起36床是雷狮。
换好无菌衣,他推门进入复苏室。雷狮躺在加温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却睁着眼,眸色深得像被雪洗过的夜空。安迷修走近,俯身检查瞳孔,却听见对方嗓音沙哑地开口:“又是……你。”
安迷修怔住,随即弯起眼,温柔地笑:“是我。广场那天,你说春天快到了,现在——”他抬手,把雷狮被汗水粘在额前的碎发拨开,声音低而笃定,“我替你把它带来了。”
窗外,第一线朝阳穿透云层,落在两人之间。雪在屋檐悄然融化,水滴砸在窗台,发出清脆的“叮咚”,像零下一厘米的冰,终于裂出第一声春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