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零七分,废旧化肥厂的枪火刚熄,雪雾尚未落尽。
雷狮单膝抵地,给最后一名歹徒扣上塑料约束带,才起身摘下耳麦。
血与氨水混合的刺鼻味在干燥车间里盘旋,像一条不肯散去的幽灵。
他甩了甩发麻的右手,掌心的那道裂口被冷空气撕得生疼,血珠刚冒出来就冻成细小的红冰。
“收队。”他朝队员抬了抬下巴,声音低哑,却带着任务完成后的松弛。
防爆车灯从破窗透入,在满是弹孔的水泥地上投出摇晃的蓝影。
人质被护送着往外走,抽泣与道谢交叠,像雪夜里稀薄的暖流。
雷狮最后一个踏出厂房。空旷的废铁轨在月光下泛出银灰色的冷光,如同巨兽脱落的脊骨。
他习惯地环顾四周:东南土坡的狙击点已经收枪,卡米尔正用无线电与指挥中心核对伤亡;北侧液氨储罐被弹片划出几道白痕,所幸未裂。
一切看上去都在控制之内……
就在他准备下坡的瞬间,夜风忽转,一片碎雪被卷起,扑在他防火头盔的面罩上。
雪花遮挡视线的0.1秒里,雷狮捕捉到钢轨尽头有极暗的红点一闪——像是灰烬中的萤火,却带着死亡特有的稳定频率。
“狙击手——!”
他吼声未落,身体已本能侧倾。
可零下三十度的金属把反应速度冻慢了半拍。
子弹破空的声音像一把极薄的刀划开黑布,随后才是爆裂的枪响。
7.62毫米钢芯弹击穿了他左肩的防弹插板,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余势未衰,又钻进锁骨下方两厘米。
血雾在防火服外喷出一朵暗红的花,瞬间被寒风撕散。
冲击力把雷狮掀翻在地,他顺着铁轨斜坡滚下去,耳边全是铁轨接缝的金属哀鸣。
肩膀像被塞进一台液压机,骨头与神经同时发出刺耳警报。
他咬牙,用右臂撑住雪堆,强行翻身隐蔽到一根枕木后侧。
伤口的血刚涌出就凝成薄冰,把布料与皮肤焊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发出细碎的裂响。
“雷狮!”
卡米尔的声音在耳麦里炸开,却被另一声枪响掐断。
第二名子弹打在雷狮脚边的轨腰,溅起的钢屑划过他右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敌人没走,还在暗处。
弹着点判断——西北角旧水塔,距离六百,俯角十五度,与厂房枪声几乎同步撤离,显然是罪犯留在外围的独立观察哨。
“别露头!”雷狮忍痛低喝,声音像砾石滚过铁管,“西北水塔,第三层平台,有保温布遮挡,只露枪口。卡米尔——左舷烟雾弹,给我十秒。”
他说完,左手却抬不起来。锁骨下方传来钝刀刮骨般的剧痛,寒气顺着裂口直往胸腔里钻,仿佛液氨的幽灵追上了他。
雷狮用牙咬住右手指套,一把扯下,掏出止血贴,可单臂操作笨拙,刚撕开包装,血已浸透防火服,把贴布染得滑不留手。
“砰!”
第三枪击穿枕木,木屑混着冰渣扑了他一脸。
子弹去势未衰,擦着耳廓飞过,在防火头盔上犁出一道白痕。耳麦被震得发出刺耳蜂鸣,世界骤然只剩高频的电流与他自己急促的喘息。
雷狮眯眼,看见水塔顶端有极淡的白雾散开——对方枪管也冷得冒气,但杀手仍稳若磐石,像把自己和水泥冻成同一温度。
“雷队,烟雾弹准备——三、二、一!”
“嘶啦”两声,灰白烟墙在铁轨间升腾,月光被切成碎片。
雷狮借烟雾掩护,就地翻滚到两米外的排水沟。
动作牵动伤口,他听见锁骨发出轻微“咔嚓”,不知是骨头再度错位,还是血痂被撕开。疼,却让他更清醒。
他用膝盖夹住枪带,右手单手抄起SCAR-L,将枪口支在沟沿,红外指示顺着记忆里的弹道反向滑去。
“找到你了。”
烟雾只持续了八秒。
第八秒末尾,水塔平台保温布后露出一截黑影,像刀锋在月光下悄悄侧了个身。
雷狮扣动扳机,三连发点射。枪焰在黑暗里绽成一条火舌,弹壳跳出,在雪地里烫出三个小小的黑洞。
对面平台传来金属撞击的脆响,黑影一晃,随即有物体重重坠地的闷声——像是冰袋从二十米高处摔碎。
夜,重新归于死寂。雷狮却不敢松气,他侧耳倾听,只有风卷碎雪的“簌簌”。
良久,卡米尔的声音才在耳麦里颤抖着响起:“目标倒地,无生命迹象……雷狮,你怎么样?”
“还活着。”雷狮低笑,却笑到一半化作剧烈咳嗽,血沫顺着唇角滴在防火服上,瞬间凝成红冰。
他仰面躺进排水沟,任雪粉落在眼睫,月光像冷霜覆在瞳孔。
剧痛与寒气交织,他却想起广场那晚安迷修点头时呵出的白雾——同样零下的温度,却带着不肯妥协的暖。
他抬手,用满是血污的右拳,轻轻砸了一下胸口——那里,心跳正沿着伤口边缘,倔强地,一寸寸把冰敲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