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阳

午后的阳光斜穿过咖啡馆高大的玻璃窗，在磨石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案。空气里浮动着旧纸张、灰尘和一点暖气的干燥气味，临近考试的咖啡馆都是附近大学来复习的学生，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某个角落偶尔响起的、极力压低的咳嗽。

田雷坐在靠窗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专业书，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视线，像两道冰锥，又像是某种粘稠的、有实质的东西，牢牢地钉在斜前方第三排的那个身影上。

郑明。

郑明正埋头对付一堆电路图，抓耳挠腮，时不时用笔杆戳一下自己蓬松的短发。他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帽卫衣，在窗外漫进来的、有些发白的冬日光线里，那颜色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温暖。他大概是遇到了难题，眉头拧着，嘴也无意识地微微嘟起，但很快，不知想到了什么，那点苦恼又像被风吹散的云，倏地不见了，嘴角自然地上翘，露出一点侧脸的、小小的弧度。他伸手从旁边鼓鼓囊囊的书包里掏了掏，摸出个用纸巾包着的东西，剥开，是一块烤红薯，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他满足地咬了一大口，腮帮子立刻鼓起来，像只偷食成功的仓鼠。

田雷的喉结极其细微地滚动了一下。握着笔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看着郑明被红薯烫得直吸气，又忍不住笑开的模样，胸腔里某个地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几乎要透不过气。那暖烘烘的甜香，隔着好几排桌椅，似乎也飘了过来，钻进他的鼻腔，缠绕在他的舌尖。他应该觉得腻，觉得脏。别人吃东西的样子，总是让他厌烦。可偏偏是郑明。

偏偏是这个人。

郑明似乎解决了那个难题，心情大好，左右看了看，目光掠过田雷这边时，停了一下。田雷立刻垂下眼，视线落在书页上某个晦涩的公式上，周身那股如有实质的阴冷凝视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有些过于安静、有些孤僻的侧影。

“田雷！”郑明压着声音，但语调里的雀跃压不住。他拿着剩下的大半块烤红薯，脚步轻快地走过来，带起一阵微小的风，还有那股干净的、混合着阳光和皂角的气息。“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脸色好白啊，是不是没吃午饭？这个给你，还热着呢，可甜了！”

一块烤得焦黄、冒着热气、边缘还留着细小牙印的红薯，猝不及防地递到了田雷眼皮底下。那牙印圆钝，带着点鲁莽的天真。田雷的睫毛颤了颤，抬起眼。

咖啡馆其他人若看到此刻田雷的眼神，大概会吓得后退一步。那里面刚才翻涌的、近乎贪婪的暗潮已经褪去，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看似平静的冰壳，但冰壳之下，并非空洞，而是一种极其专注的、缓慢流转的柔和，像深夜盯住唯一猎物的野兽，暂时收起了爪牙。只是这柔和，底色依旧偏冷，与他苍白的面孔、缺乏血色的唇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不用。”他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我不饿。”

“哎呀，跟我客气什么！”郑明不由分说，直接把红薯塞进田雷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田雷冰凉的手背。田雷整个人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指尖蜷缩，握住了那块温热的、柔软的食物。“你看你手凉的！多吃点甜的，心情好！”郑明笑出一口白牙，眼睛弯成月牙，毫无阴霾，“我再去那边啃书啦，这破电路烦死了！”

他挥挥手，又像一阵小太阳似的风，卷回了自己的座位，重新埋首图纸，很快又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对刚才那一幕毫无所觉。

田雷慢慢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红薯。温度透过表皮，渗进他冰凉的掌心。他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就着郑明咬过的那一边，咬了一小口。甜糯的滋味在口腔里化开，带着烟火气的粗糙的香。他咀嚼得很慢，很仔细，喉结上下滑动，吞咽。然后，又咬了一口。每一口，都精准地覆盖在之前的痕迹上。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种缺乏血色的白，和挥之不去的阴郁，只是眼底那层冰壳，似乎融化了一瞬，露出底下更深、更暗的涡流。

郑明对他好。毫无理由，毫无保留。就像太阳理所当然地照耀万物，郑明也理所当然地对身边所有人散发着他的热量和光亮。田雷见过他对食堂阿姨笑得灿烂说谢谢，见过他帮迷路的新生扛行李，见过他把自己的伞塞给没带伞的同学然后自己冲进雨里。他对每个人都这样。这让田雷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因为独一份的“馈赠”而升腾起的隐秘愉悦，瞬间被更庞大的、冰冷的嫉妒和焦躁碾碎。

凭什么？凭什么那些人也能分走他的笑容？凭什么他的温暖要四处泼洒？

田雷抬起头，目光重新锁住郑明。郑明正和旁边一个男生低声讨论着什么，手指在图纸上比划，侧脸线条柔和，神情认真。那个男生点了点头，拍了拍郑明的肩膀，郑明便又笑起来，肩膀放松地垮下一点。

“啪。”

田雷手里的铅笔尖，毫无预兆地断了。细小的碳粉溅在书页上，留下几个黑点。他面无表情地把断笔扔进笔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周围有人似乎被这声音惊动，疑惑地朝这边看了一眼，对上田雷平静无波的视线，又立刻转开了头，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田雷重新靠回椅背。窗外，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天色明显暗沉下来，风声渐紧，摇动着光秃秃的树枝。咖啡馆里的光线也变得晦暗，需要开灯了。但店员还没来。

他看着郑明收拾书包，把那堆图纸塞进去，拉好拉链，背上。然后郑明看了看窗外，挠挠头，大概在犹豫要不要现在走。他又坐了下来，掏出手机。

田雷没动。他就这么看着，看着郑明低头玩手机，不时因屏幕上的内容抿嘴笑；看着窗外的天色越来越黑，乌云翻滚；看着第一滴雨珠“啪”地打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印子，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很快，暴雨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疯狂敲击着窗户，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咆哮。咖啡馆里的灯终于亮了，明亮的光线照亮了一张张惊愕抬头望窗的脸，也把室内映得一片透亮，窗玻璃成了模糊晃动的水幕。

郑明“啊”了一声，显然没带伞，有点懊恼地趴到窗边看了看雨势，又坐回来，有点蔫了。

田雷这时候才慢慢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一本书，一支笔，一个简单的笔记本，有条不紊地放进黑色单肩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哗哗的雨声背景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站起身，黑色裤管笔直，脚步无声地走向咖啡馆门口存放雨具的架子。那里孤零零挂着一把长柄的、纯黑色的雨伞。他取下伞，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伞柄贴着他的掌心。

然后，他转身，朝着郑明所在的那个角落走去。

他的脚步声被厚重的地毯和喧嚣的雨声吞没。沿途经过的其他学生，有的在低声抱怨天气，有的在打电话求援，偶尔有人瞥见这个面色苍白、眼神沉静得有些过分的男生握着一把黑伞走过，心里会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但很快又被对大雨的烦恼占据。

郑明正低头看着手机，试图叫车，但显然排队漫长。他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托着腮，望着窗外瀑布般的雨水发呆，侧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单。

田雷停在了他的桌边。

郑明若有所觉，抬起头，看到田雷，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那点孤单瞬间被驱散：“田雷！你还没走啊？哇，你有伞！”他的笑容毫无戒备，纯粹是看到熟人的欣喜。

“嗯。”田雷应了一声，声音依旧不高，但比平时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几乎难以察觉。“雨很大。一起走吧。”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你啊田雷！”郑明立刻蹦了起来，快速把最后一点东西扫进书包，“我正愁怎么回去呢！这雨也太突然了。”

田雷没再说话，只是撑开了伞。黑色的伞面“嘭”地一声张开，像一片突兀的、移动的阴影。他示意郑明过来。

郑明毫不迟疑地钻到伞下，挨着田雷。两人靠得很近，郑明身上那股暖烘烘的、带着点甜甜红薯和阳光味道的气息，瞬间将田雷包裹。田雷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举着伞，迈步走入咖啡馆门厅。

自动门向两边滑开，狂暴的风雨声瞬间放大，扑面而来的湿冷气息里夹杂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檐下的灯光昏黄，只能照亮门口一小块区域，之外是弥漫的、无边无际的雨夜。

“走吧。”田雷说，声音落在雨声里，有些模糊。

两人一同踏入雨中。黑色的伞面立刻被雨水砸得噼啪作响，水珠顺着伞骨不断滑落，形成一圈晃动的雨帘。风很大，挟着雨丝从侧面打来，田雷不动声色地将伞向郑明那边倾斜了一大半。冰凉的雨点打湿了他自己左侧的肩膀和衣袖，布料很快变成深色，贴在皮肤上，带来湿冷的触感。但他似乎毫无所觉。

郑明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兴奋起来，大概觉得在暴雨里和人共撑一把伞是种新奇的体验。“这雨可真够劲！田雷，伞往你那边去点，你都淋湿了！”他侧头对田雷说，试图去推田雷握伞的手。

“没事。”田雷的手很稳，避开了他的动作，伞依旧固执地倾斜着。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路面，侧脸在昏黑雨夜和伞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苍白，轮廓分明。“你看路。”

“哦。”郑明乖乖转回头，注意着脚下积水的水洼。

咖啡馆的玻璃幕墙，在他们斜后方。明亮的室内灯光透过暴雨冲刷的玻璃，变成一片朦胧浑浊的光晕。那光晕，清晰地映出了门口正在远去的那把黑伞，伞下两个挨得很近的身影。

也映出了伞下，稍高那个身影的侧后方。

田雷的脸，微微侧向郑明的方向。不再是惯常的缺乏表情的阴郁，也不是面对郑明时那层薄冰般的、克制的柔和。伞沿的阴影投在他的上半张脸，但嘴角，却以一种极其夸张、极其诡异的弧度，向上咧开。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肌肉的痉挛，一种压抑到极致后扭曲的释放。眼底深处，翻涌着近乎狂热的、粘稠的满足和占有欲，死死锁住身旁毫无所觉、正低头看路的郑明。那目光，穿透雨幕，穿透玻璃的反光，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要将映象中的那个鹅黄色身影彻底吞噬、融化，再一寸寸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黑伞晃动着，两个身影渐渐融入咖啡馆前广场更深的黑暗与暴雨中。

玻璃上的映象，也随之模糊、变形，最终被不断流下的雨水彻底冲刷，只剩下一片扭曲晃动的光与色。

伞下，郑明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揉揉鼻子，嘟囔道：“这鬼天气，说变就变。”他全然不知，身侧之人那冰冷外表下，正沸腾着怎样一片灼热而黑暗的深海。更不知道，几步之遥的身后，那面曾短暂映照出真相的玻璃，已重新被暴雨覆盖，抹去了一切痕迹。

田雷听着他的嘟囔，感受到他挨着自己手臂传来的、鲜活温热的体温，那扭曲的笑容早已隐没在阴影里，只剩下一片沉静如水的侧影。只有握着伞柄的、骨节分明的手，收紧了一瞬，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冰冷的雨夜，仿佛没有尽头。黑伞固执地偏向一侧，在汹涌的雨幕中，划开一道微小而坚定的轨迹。伞下的世界，狭窄，潮湿，却充满了另一个人毫无防备的呼吸和温度。对田雷而言，这就够了。

至少此刻，他是唯一一个，为郑明撑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