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周五,老地方,大排档的烟火气混着啤酒沫子,在人声鼎沸里蒸腾。郑朋被围在中间,几个朋友划拳吹牛,话题七拐八绕,又落回他身上。
“所以说,你手机真又被他‘不小心’摔了?”李锐把“不小心”三个字咬得又重又慢,挑起一边眉毛,“这个月第几回了?我上次给你推那款新出的防摔壳,白瞎了?”
郑朋正低头用筷子细细挑着烤鱼脊背上的嫩肉,闻言只是“嗯”了一声,把剔好的雪白鱼肉夹到面前的小碟里,并不吃。“他那次是手滑。”声音不大,淹没在周围的喧嚣里,却有种奇异的笃定。“后来不是立刻给我买了个新的么?最新款。”
坐他对面的周野忍不住了,把玻璃杯往塑料桌上一顿,发出“哐”一声响。“郑朋,你醒醒!那是手滑?谁他妈手滑能连续‘滑’坏你三个手机?他是见不得我们给你发消息打电话吧?这是控制!PUA!懂吗?”
“控制什么呀,”郑朋终于抬起头,脸上有点被热气熏出的红,眼睛却很亮,带着一种朋友间无法理解的笑意,“他就是……有点没安全感。小时候家里没人管,落下的毛病。”他把“没人管”几个字说得很轻,像在解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安全感?”李锐嗤笑,灌了口啤酒,“你都快没社交安全感了!上次踢球,下半场刚开始,他一个电话你就得走。上上次唱歌,才几点?九点!他就能摸到KTV门口等着。知道的说是你男朋友,不知道的以为你多了个爹。”
周围几个人跟着笑起来,是那种无奈又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笑。郑朋也跟着笑了笑,有点讪讪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他……他就是担心我。你们不懂。”
“我们是不懂,”周野抱着胳膊,身体前倾,“不懂你怎么就甘之如饴。他那哪是担心?是监视!是把你当他的所有物了!你看看你现在,除了上班,还跟谁来往?每次约你出来跟打仗似的,还得看他脸色。”
“他没不让我出来啊,”郑朋反驳,声音却弱下去,“他就是……希望我早点回去。”
“希望?”李锐夸张地学舌,“是‘强制’吧!郑朋,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那田雷……”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还是没忍住,“阴恻恻的,身上总带着股说不出的味儿,就……不像个活人气儿。你跟他在一起后,整个人都木了。”
这话有点重了。桌上安静了一瞬。郑朋脸上的那点红迅速褪去,嘴唇抿紧了。“李锐,别这么说他。”他声音沉下来,带着警告。
李锐还想说什么,被旁边人踢了一脚。气氛有点僵。
正好,服务员端上来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麻辣小龙虾,红艳艳的辣椒和花椒铺了满盆。众人的注意力被稍稍转移。戴手套,上手剥,嘬汤汁,辣得嘶哈嘶哈,话题也就扯到了别处。
郑朋没怎么动那盆虾。他不太能吃辣,田雷也不喜欢他吃这些“不干净”的东西。他坐在那里,听着朋友们聊工作、房价、新上的游戏,偶尔附和两句,眼神却有些飘。塑料棚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彻底黑透了,远处有闷雷滚过。
“哟,要下雨了。”有人看了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
话音还没落,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起初稀疏,转眼间就连成了片,在塑料棚顶砸出密集而喧嚣的鼓点。街上行人开始奔跑,车辆溅起高高的水花。大排档里瞬间更拥挤了,好些没带伞的食客挤在门口和棚檐下。
“这雨够猛的,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周野擦擦手,开始翻包,“我记得我带伞了……咦?”
“别找了,我也没带。”李锐有点懊恼,“打车吧,这天气,估计难。”
就在这一片抱怨和雨声的嘈杂中,郑朋忽然轻轻“啊”了一声,眼睛望向棚外马路对面。
他的表情很奇特,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某种隐秘的欢喜得到了验证,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看,”他说,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雨幕和喧哗,“他还是会来接我的。”
桌上其他几人顺着他目光看去。
马路对面,昏黄潮湿的路灯光晕外,更深的夜色与雨幕交织的边缘,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
是田雷。
他没打伞。就那样直挺挺地立在倾盆大雨里,身上那件看起来总像是大了一号的深灰色连帽衫被雨水彻底浸透,颜色沉黯得近乎墨黑,紧紧贴在他过于瘦削的躯体上,勾勒出清晰而嶙峋的骨骼线条。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紧绷的下颌。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帽檐、下巴不断往下淌,成串成线,但他一动不动,像个被钉在那里的湿透的稻草人。
隔着一条被雨帘模糊的马路,隔着大排档沾满油污和水汽的玻璃挡板,他的脸孔大部分隐在阴影和帽檐下,看不真切。但每个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冰冷的、黏腻的视线,如同湿透的蛛丝,穿透重重雨幕,准确地、牢牢地黏在了郑朋身上。并且,那视线扫过桌上每一个人时,都带起一阵无端的寒意。
棚内的热气仿佛瞬间被抽走了一部分。
“他……”周野吸了口凉气,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他看见田雷手里空空如也。没有伞。一把都没有。
李锐也看到了,他皱紧眉,压低声音对郑朋说:“他没带伞?就这么淋着来接你?这他妈……”
“他知道我不喜欢带伞,每次下雨,他都会带伞来接我的。”郑朋重复着,语气里那点骄傲更明显了,甚至带着些对孩子气恶作剧的纵容,“今天估计是出门急,忘了。或者……就是想让我心疼他。”
他说着,已经快速摘下了手上的一次性手套,胡乱擦了擦嘴,站起身。动作里有种迫不及待的轻盈。“我先走啦,你们慢慢吃,账我转群里了。”
“郑朋!”李锐忍不住喊了一声。
郑朋回过头,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甚至冲着田雷的方向挥了挥手。雨幕那头的人影,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没事,他等我呢。”郑朋说着,弯腰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众人这才注意到,他居然带了一把长柄黑伞。伞面收束得整齐干净。
他拿着那把伞,却没有立刻撑开,而是快步走向棚外。
雨水立刻扑打在他脸上、身上。他跑到马路边,左右看看车流,然后径直朝对面那个淋在雨里的身影跑去。跑近时,他才“啪”一声撑开了手中的黑伞。
黑伞像一朵骤然开放的、不祥的花,在昏黄的光晕和银白的雨丝中撑开一小片干燥的圆。郑朋举着伞,努力踮起脚,将大半伞面倾向田雷那边,自己大半个肩膀瞬间又暴露在雨里。
距离有点远,雨声又大,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到郑朋仰着脸,似乎在急切地解释,又像是在哄劝。田雷依然一动不动地站着,帽檐下的阴影里,目光似乎垂落,落在郑朋被雨水打湿的肩膀上。
然后,他动了一下。那只一直垂在身侧、苍白得能看到青色血管的手抬了起来,没有去接伞,而是直接、用力地攥住了郑朋举伞那只手的手腕。攥得很紧,隔着雨幕,仿佛都能看到指节的用力。
郑朋似乎瑟缩了一下,不是出于恐惧,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被掌控后的驯服。他不再试图把伞挪过去,任由雨水淋着自己,另一只手却自然而然、甚至带着依赖地,轻轻拽住了田雷湿透的衣角。
田雷这才拉着他,转过身,朝着来路,走进更深的雨夜。那把黑伞,歪斜地撑在两人头顶,大部分遮着田雷,郑朋的侧影很快被雨水淋得模糊。
塑料棚下,一桌人沉默地看着。
直到那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一个僵直一个微蜷,依偎又疏离地消失在拐角处,彻底被吞没在城市的雨夜与霓虹中。
桌上那盆麻辣小龙虾红得刺眼,热气兀自蒸腾,却再没人动手。
李锐猛地灌了一大口冰啤酒,冰得他牙根发酸,那股寒意却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沉甸甸地坠着。
“伞……”周野盯着对面空荡荡、只剩满地狼藉水光的马路牙子,喃喃道,“郑朋自己带了伞。”
他想起刚才郑朋跑过去时,毫不犹豫将自己淋湿,又把伞倾斜过去的姿态。想起田雷那只死死攥住他手腕的、苍白的手。想起郑朋脸上那种混合着骄傲、纵容和依赖的神情。
“他到底……”周野的声音有点发干,“是来接人的,还是来抓人的?”
没人回答。只有暴雨如注,疯狂冲刷着世间一切,试图洗去某些痕迹,却又让另一些东西,在潮湿的水汽里,无声地蔓生、缠绕,散发出更浓重的、阴湿的、如同经年不见阳光的角落里的苔藓与旧木般的气味。
那气味,仿佛隔着一条马路和瓢泼大雨,幽幽地,飘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