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相见 何事秋风悲画扇】
郑朋第一次见到田雷是在画室,他正临摹那幅《秋风纨扇图》。
田雷说:“你画得真好,就是太悲了。”
后来他们挤在出租屋里分食一碗泡面,田雷吻他时嘴唇有廉价烟草的味道。
“等毕业了,我们就去北方看雪。”
可毕业那天,田雷拿着北京公司的录取通知,眼神躲闪:“郑朋,我们……到此为止吧。”
三年后,郑朋在画展上看见那幅《秋风纨扇图》——
标签写着“收藏者:田雷”,右下角却有一行小字: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我等他到二十八岁,可惜再没见过那样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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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里静得只剩下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夏末的、疲惫的蝉鸣。阳光斜斜地穿过蒙尘的玻璃窗,在老旧的地板上投下几块晃眼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松节油、颜料和灰尘混合的、独属于绘画空间的气息。
郑朋坐在画架前,微微蹙着眉,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眼前那张四尺宣纸上。他正在临摹的,是明代唐寅的《秋风纨扇图》。画中仕女手持纨扇,独立平坡,衣裙在萧瑟秋风中拂动,眼神澹远而落寞。他运笔很慢,试图捕捉那线条里蕴含的、穿越数百年的清冷与孤寂。
“你画得真好。”
一个陌生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郑朋笔尖一颤,仕女的衣袖边缘晕开一小团不合时宜的墨渍。他有些懊恼地回头。
一个高大的男生斜倚在门框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篮球背心,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他手里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眼神明亮又直接,正毫不避讳地看着郑朋的画。
“就是……”男生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带着笑意的嘴角,“太悲了。”
郑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不认识这个人,但对方身上有种蓬勃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生命力,与这间安静得过分的画室,与他笔下那个秋风纨扇的悲凉世界,格格不入。
“我叫田雷,体育系的。”男生自顾自地走近,目光扫过画板上夹着的其他几张郑朋的习作,“看你画了好几天了,忍不住过来搭个讪。你是郑朋吧?美术系的高材生,听说过的。”
他的靠近带来一股淡淡的汗味和烟草气息,不难闻,反而有种强烈的、属于活人的真实感。郑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田雷的视线重新落回那幅《秋风纨扇图》上,歪着头点评:“大夏天的,画这么凉的画,不觉得闷吗?”
郑朋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心静自然凉。”
田雷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震得画室里仿佛都有了回音。“有意思!”他把烟头摁灭在窗台的铁皮罐子里,“走呗,高材生,别闷着了,我请你喝冰汽水。”
那罐冰镇的可乐,瓶壁沁出冰凉的水珠,顺着郑朋的指缝滑落,带走夏末的最后一丝黏腻。也仿佛,开启了他人生中一段始料未及的热闹。
田雷像个不容抗拒的侵略者,又像一轮蛮横的小太阳,不容分说地照进了郑朋安静甚至有些封闭的世界。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画室,有时带着一身球场下来的热气,有时拎着几瓶啤酒或半只西瓜。他会大声点评郑朋的画,用词粗粝却往往一针见血;他会强行拉郑朋去看他打篮球,在场边嘶声呐喊,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也会在深夜的校园里,骑着那辆破旧的二手摩托车,载着郑朋穿过无人的林荫道,风声呼啸,吹得郑朋不得不紧紧抓住他汗湿的衣角。
郑朋起初是抗拒的,不适的。但田雷的热情太汹涌,太直接,带着泥土和阳光的质朴气息,慢慢融化了他周身那层自我保护的、清冷的壳。
他们开始像所有校园情侣一样,偷偷在图书馆书架后交换短暂的吻,在熄灯后的宿舍楼下难分难舍地拥抱。后来,为了更方便见面,也更为了省钱,他们在学校后门那条脏乱的小巷里,租下了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
出租屋的条件很差。墙壁斑驳,渗着可疑的水渍,家具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一个掉漆的破桌子和两把椅子。夏天闷热如同蒸笼,只有一台老旧风扇呼啦啦地吹着热风;冬天则阴冷潮湿,墙壁上甚至能结出薄霜。
可那段日子,却是郑朋记忆里最饱满、最滚烫的时光。
记得有一个冬夜,窗外北风呼啸,像野兽在嘶吼。屋里也冷得像个冰窖。他们只有一床厚厚的、带着霉味的棉被。两人挤在木板床上,裹紧被子,靠彼此的体温取暖。
“妈的,真冷。”田雷的声音在黑暗中有些发颤,他把郑朋更紧地搂在怀里,下巴蹭着郑朋冰凉的头发,“等毕业了,老子一定找个好工作,挣大钱!”
郑朋在他怀里安静地听着,鼻尖萦绕着田雷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了汗水和廉价洗衣粉的味道。
“然后呢?”他轻声问。
“然后带你去北方,去最北边!”田雷的声音兴奋起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未来的盲目自信和憧憬,“去看真正的雪!听说那边的雪能埋到膝盖那么深!到时候,咱们就不用挤在这破地方挨冻了。”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郑朋的嘴唇,吻了上去。他的嘴唇干裂,带着刚抽完烟的、苦涩的烟草味,这个吻也是笨拙而急促的。但郑朋却觉得,那是他尝过最温暖的东西。
“等毕业了,我们就去北方看雪。”田雷在他耳边又重复了一遍,像一句郑重的承诺,凿进那个寒冷的冬夜。
郑朋没有说话,只是更深地埋进田雷的怀里。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好啊,去看雪。和你一起。
日子就在这种清贫却炽热的缠绵中飞快流逝。田雷依旧是那个带着点痞气和野性的体育生,郑朋也依旧是那个安静画画的艺院学生。差异巨大,却又奇异地契合。郑朋甚至觉得,田雷就是他生命中那块缺失的、充满活力和温度的拼图。
毕业的骊歌,终究还是唱响了。
校园里弥漫着离别的伤感和对未来的迷茫。穿着学士服的身影随处可见,拍照,拥抱,哭泣,告别。
郑朋和田雷的出租屋里,东西已经打包得差不多了,更显得空荡和凌乱。郑朋找到了一家本地的小画廊的工作,薪资微薄,但总算和专业相关。他想着,先安定下来,等田雷的工作也有了着落,他们可以换个稍微好一点的房子,继续他们的生活。他甚至偷偷开始存钱,为了那个“去北方看雪”的约定。
田雷这几天似乎格外忙碌,电话很多,回来得也晚,身上常带着酒气。问起,他只说是和球队的朋友聚会告别。
这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田雷推门进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回来了?”郑朋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摞画稿,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吃饭了吗?锅里还有早上剩的粥。”
田雷没有笑,也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郑朋,”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寻常的沙哑,“我们……谈谈。”
郑朋心里咯噔一下,放下了手中的画稿,站起身。
田雷转过身,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来。郑朋接过,打开,里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顶端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异常刺眼——北京某某科技有限公司录用通知书。职位,销售工程师。报到时间,一周后。
郑朋的手指捏着纸张边缘,微微颤抖。他抬头看向田雷,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迅速蔓延开的不安。“北京?你要去北京?什么时候决定的?怎么没听你提过?”
田雷避开了他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前段时间……去面试的。刚收到的通知。”
“可是……我们可以一起去啊!”郑朋急切地说,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我可以去北京找工作,那边机会更多……”
“郑朋。”田雷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猝然斩断了郑朋所有的话头和他刚刚升起的、微弱的希望。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田雷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我们……到此为止吧。”
郑朋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看着田雷那张熟悉的脸,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那张脸上有挣扎,有愧疚,有闪躲,唯独没有了往日的温度和不顾一切的冲动。
“为什么?”郑朋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北京……太远了。压力也大,我刚去,什么都得从头开始……”田雷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刻意的、残忍的冷静,“我们……不合适。早晚都要分开的。”
“不合适?”郑朋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果。三年了,挤在出租屋里分食一碗泡面的时候,怎么没说不合适?在冬夜里相拥取暖说着要一起去看雪的时候,怎么没说不合适?现在,一份北京的工作,就变成了“不合适”?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失去了反应的能力。他只是看着田雷,看着这个他曾以为会共度一生的人,此刻正用一种近乎懦弱的姿态,宣判着他们感情的死刑。
田雷移开目光,开始动手收拾自己剩下的几件东西,动作很快,近乎仓促。他把一些杂物塞进一个双肩包,拉上拉链。
“我走了。”他低声说,甚至没有再看郑朋一眼,径直走向门口。
拉开门,外面潮湿闷热的风灌了进来。田雷的脚步顿了一下,背影僵硬,却没有回头。然后,他带上了门。
“咔哒。”
一声轻响,在空寂的房间里,却如同惊雷。
郑朋依然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份冰冷的录用通知书。窗外,终于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像是一场迟来的、无力的哀悼。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了进去。肩膀微微耸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幅临摹了一半的《秋风纨扇图》还搁在墙角画架上,画中执扇的仕女,眼神依旧澹远而悲戚,静静地注视着这人间一场仓促的离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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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时间,流水一样过去。
足以改变很多事情,也足以让一些伤口结痂,变成皮肤下一道不为人知的、隐痛的疤痕。
郑朋依旧画画,辞去了画廊的工作,成了一名自由的插画师。他搬了家,离开了那个充满回忆的大学城,住进了市区一栋略显老旧的公寓楼。生活按部就班,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不再画那些悲秋伤春的国画,转而画一些商业插画,色彩明快,构图讨巧,收入倒也勉强够支撑他一个人生活。
只是,他再也没有去过北方,也没有再看雪。
偶尔,在深夜赶稿的间隙,或是被窗外某种熟悉的气味、声音触动时,田雷的影子会猝不及防地跳出来。那个在画室门口带着烟味和笑意的少年,那个在破旧出租屋里紧紧拥抱他的恋人,那个在毕业那天决绝离开的背影……记忆的碎片依旧锋利,划过心脏,带来细微而清晰的痛楚。
他试图不去想。生活总要继续。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得知本市美术馆正在举办一个名为“纨扇丹青”的明清书画藏品特展。宣传册上列出的展品中,赫然有唐寅的《秋风纨扇图》。鬼使神差地,在一个周末的下午,他买票走进了美术馆。
展厅里光线柔和,人流不多,安静而肃穆。他顺着指示牌,慢慢走着,目光掠过一幅幅或山水或花鸟或人物的古画。终于,在展厅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他看到了那幅熟悉的画作。
玻璃展柜内,灯光恰到好处地打在泛黄的宣纸上,墨色清雅,线条流畅,仕女执扇独立,秋风拂动衣袂,那份穿越数百年的孤寂与哀愁,比他当年临摹时感受到的,更为浓郁和沉重。
他怔怔地站在画前,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蝉鸣聒噪的夏末午后,回到了那个充斥着松节油和颜料气味的画室。
然后,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了展柜下方的标签上。
作品名称:秋风纨扇图(明)
作者:唐寅
收藏者:田雷
看到那三个字的瞬间,郑朋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田雷……他收藏了这幅画?
为什么?
他近乎贪婪地、又带着巨大痛楚地审视着那幅真迹,目光一寸寸掠过每一道笔触,仿佛要从中找出某个答案,或者某个人的影子。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画作的右下角,靠近边缘的地方。
那里,除了唐寅的落款和钤印之外,还有一行极细、极小的字,是用毛笔写就的,墨色很新,与古画本身的墨迹截然不同。那字迹,他认得。曾经在无数张节日卡片、随手涂鸦的便签,甚至那封冰冷的录用通知书上,见过无数次。
是田雷的字。
郑朋不由自主地俯下身,凑近玻璃,屏住呼吸,仔细辨认那行小字。
那是两句诗,他再熟悉不过的诗句。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诗句的下面,还有更小的一行字,像是注脚,又像是独白:
我等他到二十八岁,可惜再没见过那样的雪。
那一瞬间,郑朋如同被惊雷劈中,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周遭所有的声音、光线、人影都褪去了,世界只剩下那行小字,和它背后所代表的,巨大而无声的崩塌。
原来……不是不想,不是不爱。
是不能再等?是等不起?还是……在他不知道的时空里,田雷也曾怀着和他一样的期盼与绝望,在另一个北方,独自等待着一场永远不会再来的雪?
那场他们曾经约定好,要一起去看的雪。
郑朋缓缓直起身,后退了一步,两步。他依然看着那幅画,看着那行决定命运的小字,眼神空洞。
他没有哭,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明显的悲伤。
只是觉得冷。
一种从骨髓深处弥漫出来的,彻骨的寒冷。比那个挤在出租屋里相拥取暖的冬夜,要冷上千百倍。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秋风纨扇图》,画中仕女的眼神,与他此刻的心境,竟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然后,他转过身,默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个角落,走出了展厅,走进了外面熙熙攘攘的、阳光普照的街道。
人潮汹涌,车水马龙。
他混在其中,像一个无声的剪影,慢慢地走着,走向不知名的前方。
人生若只如初见。
可惜,秋风已起,纨扇见捐。
而那场约定好的雪,终究是错过了,融化在了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