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冬天越来越冷。
寒风整日刮过街巷,天暗得早,亮得晚,街头的行人都裹得严严实实,行色匆匆。
战事一日紧过一日,城里人人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日子过得安静,却也压抑。
温婉依旧守着温家医馆,每日坐诊、整理药材、对接前线物资,日子过得规律又单调。
自从上次上海一别,她和司藤便断了联系。
乱世行路难,南北书信不通,再加上司藤本身处境特殊,温婉心里其实早有准备,只是想起她眉宇间化不开的郁结,隐隐有些放心不下。
这天傍晚,医馆快要打烊的时候,邮差冒着寒风送来一封跨城信件。
信封干净简单,落款地址是上海,字迹清瘦疏离,一眼就能认出,是司藤的笔迹。
只是日期却是一个多月前。
温婉心里一动,连忙接过信件,打发走邮差,独自坐在暖炉边,慢慢拆开了这封远道而来的信。
信不长,只是简简单单跟她说了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变故。
司藤在信里说,她终究还是分裂了。
其实早在北平相见之前,她就已经察觉到自己身体不对劲。心绪郁结、执念太重、旧伤反复,根基不稳,只是一直强行压制,不肯坦然面对。
可她的根,早在很多年前,就被丘山硬生生毁得彻底。
常年积怨、执念缠身、旧伤难愈,再加上这两年颠沛流离、追杀逃亡、心绪不宁,早已残破的根基,再也撑不住完整的本体。
此次分裂,是命中注定,也是迟早的事。
司藤在信里写得很坦然,她说,或许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她活了这么多年,看透人情生死,也看透自身命格。本体残破,执念太深,强行维系完整,只会日复一日损耗生机,慢慢枯竭而亡。
如今一分为二,反倒像是破而后立。
她心里甚至隐隐有预感,等熬过这段最乱、最痛的阶段,将来某一天,她有机会重新融合,修复所有旧伤,重回巅峰状态。
只是她不知道,这一天还要等多久。或许数年,或许数十年,或许更久。
除了自身分裂,司藤还在信里直白地告诉了温婉一件事。
这次从她身体里分裂出来的另一半,名为白英。
白英的性情、执念、心思,都与如今的她截然不同,甚至对她充满了极大的恶意与排斥。
一体双生,却彼此对立、彼此提防、彼此怨怼。
司藤看得很清楚,往后她们二者之间,必然只会留存一个。
她在信里说得很轻,却字字通透。
“往后若是这封信晚送予你,便是我已然殒命。”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温婉指尖微微一顿,心底骤然一沉。
可下一句,司藤依旧从容坦然。
她让温婉千万不要担心。
她非人类,本就不算凡尘生灵,生死轮回、聚散离合,从来都和普通人不一样。
她的死,不会是真正的消亡。
她有预感,自己的生机从未断绝,哪怕肉身覆灭、形体消散,终有一日,她会再度再生、重新现世。
只是缘分浮沉,乱世漫长,她不知道自己重生归来,会是何年何月。
或许沧海桑田,或许山河改色。
但她许诺,只要她再度醒来、重回世间,一定会第一时间,再来北平找温婉。
信的最后,司藤放心不下白英。
她太了解邵琰宽的性子,温柔是假,算计是真,深情是演,自私是本。
当年他能因为恐惧弃她而去,如今假意回头温柔相待,内里藏的全是私心。
如今白英出世,性情偏执、热烈、极端、用情至深,远比本体的她更容易沉溺情爱、轻信人心。
司藤太清楚了,以邵琰宽的城府与算计,绝对不会真心善待单纯热烈的白英。
所以她在信里嘱托温婉。
若是将来时局稍稳,温婉有空南下去往上海,麻烦她暗中看一看白英。
不必干预插手只需悄悄看一眼,确认白英尚能自保、不至太过凄惨便足够。
看完整封信,温婉久久坐在暖炉边,沉默无言。
她早就料到司藤会分裂,早在上海咖啡店初见之时,她就从司藤的气息和神态里,看出了分裂前夕的征兆,只是他如今利用空间里的灵气修炼,修为自保已经是不容易了,之前帮助司藤和吴老狗也都是强弩之末。
只是真等到亲眼看见她落笔写下这一切,心里依旧免不了唏嘘。
这一生,司藤活得太苦了。
生来无依,被人豢养,被人操控,被人追杀,动情被负,执念缠身,颠沛半生,如今还要一体两分、自相对立、自相残杀。
可通篇信件,没有一句苦,没有一句怨。
字里行间,全是坦然、通透、接纳与释怀。
温婉慢慢吐出一口气,心底的沉重,也缓缓散开,多了几分释然。
也是。
司藤本就不是凡人。
人类畏生死、惧别离、怕消散,可她不一样。
她生于山野藤草,吸天地灵气,循自然轮回,冥冥之中自有天命护佑。
她能预感再生,能察觉轮回,能预知来日重塑根基、修复生机、重回巅峰。
这一场分裂,不是终结,是转机。
是她摆脱丘山遗留的阴影、挣脱半生执念、重塑自身命格的唯一机会。
温婉抬手,轻轻抚平信纸折痕。
心里默默记下了司藤的嘱托。
乱世浮沉,身不由己。
她暂时无法南下上海,可来日若是得空,她一定会去看看白英。1
还能这么写!太太太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