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依旧不紧不慢地过着。
北平的冬天越来越冷,大雪一场接着一场落下来,覆盖了长街屋顶,把整座老城盖得一片雪白。
温家医馆依旧照常开门。
来往的大多是普通百姓,受寒感冒、跌打损伤、老弱病痛,她一一耐心诊治,从不敷衍。
外人眼里,温家医馆只是北平城里一间本分老实的老字号医馆,医者仁心,低调平和。
没人知道,这里是北平整座城里,最稳妥的地下物资中转站。
每日白日行医救人,夜里,温婉就和地下联络员对接。
一批批消炎药、止血药、绷带、急救药材,从她手里悄悄地送去前线。
……
立春一过,北平的寒气终于慢慢褪去。
街上的积雪化得干干净净,风不再刺骨,枝头悄悄冒出一点嫩芽,整座老城总算有了一点活气。
可世间的安稳从来都是局部的。
北平市面看着回暖平静,前线的战局却彻底热闹了起来。
开春之后,抗日迎来焦灼,国民政府领导全国抗日战争 。
乱世的征兆,越来越明显。
温婉的医馆也更忙了。
从前只是悄悄接收少量轻伤伤员、转运药材,开春之后,前线退下来的伤员数量暴涨,地下联络点的任务陡然加重。
她几乎日日无休,白日接诊百姓,夜里救治战士,熬得眼底发青,却半点不敢松懈。
能多救一个人,乱世就少一分遗憾。
尹新月来得更勤了。
她看着温婉日渐消瘦,时常带些补品、吃食过来,两人趁着没有人,聊几句近况。
这天夜里,药馆后院灯火微亮,尹新月轻声开口,带来了一个久违的消息。
“陈皮在广西出现。”
温婉手上碾药的动作微微一顿。
尹新月看着她安静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说真的,陈皮真是命大。一个人,一路亡命,一路死战,硬生生在日本人的包围圈里熬了整整一年。”
“换做旁人,早就尸骨无存了。”
温婉低头没有说话。
两人安静坐了片刻,尹新月又说起了其他的的新鲜事。
张远和霍仙姑,依旧僵持着。
开春之后,张远职位再升,权势更重,不少豪门世家主动上门结亲,都被他尽数回绝。
他依旧独来独往,不娶妻、不纳妾、不攀附权贵,空闲的时候,依旧会悄悄去见霍仙姑。
霍仙姑这些日子就在北平低调居住,不混官场、不涉江湖,安静避世。
可她傲骨依旧,半点不肯迁就张家的规矩,黄氏依旧日日抱怨、处处不满。
温婉听着,早已习惯。
旁人都看门第、看脸面、看匹配。
只有局中人知道,真心从来不论出身。
没过几日,温婉又收到了一点从上海辗转传来的零星消息。
消息很隐晦,是地下渠道顺带捎来的。之前温婉拜托过他们帮自己关注着白英的消息。
说邵琰宽果然暴露了本性,对白英百般哄骗、利用、算计,温情全是假的,图谋才是真的。
白英性子热烈偏执,用情至深,深陷其中,痛苦万分,几番挣扎,爱恨纠缠,过得极苦。
不仅如此,邵琰宽还纳了几房姨太太,如今他和白英的关系很是紧张。
一如司藤当初预料的那样。
人心难改,本性难移。
邵琰宽当年的恐惧是真的,如今的算计也是真的。
温婉看完消息,心里微微一叹。
幸好司藤通透,早早预见了结局,提前留信嘱托。
若是往后时局彻底太平,她南下一趟上海,总要替故人,悄悄看一眼白英的结局。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
转眼间, 这场战争走向了尾声。
街巷烟火复苏,百姓生活慢慢安稳,前线捷报频传,所有人都能感觉到——
这场漫长惨烈的乱世,真的快要结束了。
而温婉心里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这天傍晚,夕阳落在温家医馆的门槛上,暖光温柔。
温婉送走最后一位病人,独自站在门口,看着长街尽头。
春风拂过衣角,温柔无声。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焦灼等待,也不再日日空盼。
只是心底清清楚楚的知道。
有一个人,正跨越千山万水,朝着她的方向,一步一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