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滚滚南下,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沉闷声响。
车厢里拥挤闷热,满是沿途百姓的低声絮语、孩童的哭闹声、行李摩擦的杂乱动静。嘈杂的人间烟火,刚好完美掩盖了四人一身的风霜杀气。
黑背老六靠在外侧车窗,双目轻阖,看似闭目休憩,实则心神时刻悬着。耳朵捕捉着车厢每一处动静,但凡有人靠近、脚步急促,他都会瞬间警醒。
吴老狗挨着温婉坐着,时不时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车厢中间,陈皮和温婉并肩而坐。
狭小的座位挤得两人肩背相贴,距离近得过分。
从前生死厮杀、并肩对敌,倒不觉得尴尬。可如今顶着“夫妻”名分同坐一路,晚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拂过彼此衣袖,气氛莫名变得微妙又暧昧。
陈皮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他坐姿僵硬,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连呼吸都比平时轻了半分。
余光忍不住一次次悄悄扫向身侧的温婉。
她垂着眼,安静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村落,神色淡然从容,半点看不出局促,对比之下,反倒显得他绷得太过刻意。
温婉察觉到他浑身紧绷的状态,侧过头,压低声音,只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调侃:
“你放松一点。”
陈皮耳根微热,抿了抿唇,低声硬撑:
“我很轻松。”
话音刚落,前方车厢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军靴脚步声,伴随着士兵粗厉的呵斥声!
“全部坐好!不许乱动!临时抽查证件!逐一核查!”
整节车厢瞬间一静,所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面露惶恐。
是日军随车巡查!
老六双眼骤然睁开,眸底精光一闪,瞬间戒备到位,却依旧端坐不动,面色沉稳,看不出丝毫异常。
陈皮心头猛地一紧,他微微倾身,半个肩头不动声色挡在温婉身前,将她稍稍护在内侧靠窗的安全位置,低声极快叮嘱:
“别怕,照旧说话,照常神情,别抬头直视士兵眼睛。”
温婉轻轻点头,神色不变,顺手抬手,极其自然地替陈皮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边角。
就是这么一个简简单单、寻常妻子照料夫君的小动作。
自然、熟稔,没有半点刻意。
陈皮身子微微一僵,心口骤然一跳,浑身血液莫名滞了一瞬。
她指尖轻轻擦过他的衣襟,微凉触感若有若无,落在皮肤上,烫得他心神微乱。
温婉浑然不觉他的慌乱,低声随口家常般开口,语气温柔平淡,完全是妇人闲谈的口吻:
“一路颠簸,你等会靠着我歇歇吧,到家还要赶路呢。”
陈皮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压下心底那点慌乱,顺着她的话,低低应了一声:
“好。听你的。”
坐在一旁的黑背老六眼角余光扫过两人,面无表情。
很快,几名持枪日军宪兵一路排查过来,逐座核对车票、路引、身份户籍,眼神锐利刁钻,专门挑神色慌张、举止异常的人盘问。
不多时,士兵走到四人座位前。1
陈皮这是心动了吧
领头的日军小队长目光一扫四人,视线先落在沉默寡言、气质冷沉的黑背老六身上。
“老头,一家子南下回乡?”
老六微微颔首,神情木讷老实,语气沙哑平淡:
“是,长官。战乱没法活,带两个儿子儿媳回老家。”
日军点点头,视线转向陈皮和温婉,盯着两人打量片刻。
年轻人容貌出众,气质干净,和沿途满脸风霜的逃难百姓相比,确实有些出挑。
日军冷声问道:
“你们两口子,在哪谋生?去湘潭做什么?”
陈皮心神瞬间稳下来,语气温和平稳,完全是教书书生的温润腔调:
“之前在北平一家酒楼说书为生,如今家中母亲病重,带内人随家父回乡看望母亲。”
他说话不急不躁,神态坦然,眼神平静无波,完全没有心虚躲闪。
日军又看向一直沉默的吴老狗,皱了皱眉,倒是没有说什么。
日军看了半晌,实在挑不出半点疑点。
一家人老小俱全,人设完整、说辞统一、神态自然,衣着朴素家常,行李简单普通,怎么看都是最普通不过的逃难归乡百姓。
唯独陈皮肩头微微隆起,隐约像是有伤。
日军眼神一厉,伸手就要去碰他肩头:“你肩膀怎么了?受伤?”
所有人的心瞬间悬起!
一旦摸到枪伤、查出绷带,所有伪装瞬间崩塌!
千钧一发之际,温婉反应极快,轻轻往前一挡,浅浅笑着接话,自然无比:
“长官见笑,路上逃难,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破了肩头。小伤,不值当查问,一路将就养着。”
说着,她抬手轻轻扶住陈皮的胳膊,眼神温柔嗔怪,像在嗔怪自家夫君不小心莽撞:
“让你慢点走,你偏急,这下摔着,一路都不安生。”
这一下亲昵自然的埋怨,彻底坐实了夫妻身份。
日军看着两人家常互动,彻底放下疑心。
乱世赶路磕磕碰碰太正常不过,根本不值深究。
日军收回手,不耐烦挥了挥:
“行了行了,证件没问题,安分坐着,不许乱动乱探头。”
“是,多谢长官。”陈皮微微颔首。
日军不再多查,转身走向下一排座位。
直到军靴脚步声彻底走远,消失在车厢尽头,四人才悄悄松了口气。
紧绷的氛围瞬间消散。
车厢嘈杂声重新盖过一切。
一旁的黑背老六淡淡开口“别松懈。只是过了一关。越靠近长沙,排查越严。等会进站经停,人流最杂、眼线最多,才是最关键的时候。”
四人瞬间回神,收敛所有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