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温婉 回家

深夜的北平城，早已不复往日繁华。

大街小巷处处都是日军的巡逻脚步声，铁甲靴踏在青石板上，沉闷又压迫，每一阵声响，都绷紧了整座城市的神经。

陈皮陪着温婉一路低调疾行，专挑僻静暗巷绕行，避开一波又一波的巡查队。他始终走在靠外的一侧，半边身子习惯性护着温婉，左肩的绷带虽然已经止血，可每一次快步走动，依旧牵扯着皮肉伤口，隐隐作痛。

但他全程隐忍不发，半步疼色都不露。

不多时，两人远远望见了温家医馆的青砖院墙。

深夜的医馆早已熄灯，院内安安静静，只剩高墙内隐约的树影摇曳，在沉沉夜色里格外安稳。

“我在外面等你……”

“你别在外面守着了，跟我进来。”

陈皮微怔：“我进去？不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温婉看着他渗血的肩头，语气不容拒绝，“你伤口崩裂反复渗血，方才巷战匆忙包扎，只是应急，根本没处理干净。再折腾下去容易化脓发炎。你随我进来，我重新给你上药包扎，顺便在屋里稍作休息，恢复些力气。”

“在说，你从前都进过我的房间，……”

陈皮尴尬了一瞬，看着对面温婉清亮的眼神，终究点了点头。

温婉轻轻叩门，院内有人闻声开门，见是主人深夜归来，还带了一位长衫客人，虽有疑惑，却也不多问，安静让两人入内，迅速关好院门、落了闩，隔绝外面满城凶险。

温家医馆院内安静雅致，草木清幽，和外面刀枪林立的北平，俨然是两个世界。

“你先去前厅歇息，这里交给我。”温婉嘱咐仆人守好院内外围，不许任何人靠近，随即带着陈皮走进干净安静的内间诊室。

屋内灯光明亮柔和，照得人眉眼清晰。

“坐。”温婉指了指凳椅。

陈皮乖乖坐下，背脊微微挺直，依旧带着几分不自在。

温婉将药箱摊开，拿出干净纱布、止血药膏、消毒烈酒，轻声道：

“把外衫脱了，我重新给你处理。”

陈皮耳根微热，迟疑抬手，慢慢褪下半边长衫。

之前仓促缠绕的绷带早已被血浸透，黏在伤口边缘。温婉动作极轻，一点点小心揭开纱布，避免撕扯到血肉。

旧伤新伤叠在一处，创口狰狞，边缘红肿发烫，还有不少尘土碎石嵌在伤口里。

温婉眉头微蹙：

“你方才太能硬扛了，伤成这样，一路快步赶路，也不吭声。”

陈皮别开眼，语气硬邦邦的：

“打架带点伤算什么，早习惯了。”

“那也得注意一下。”温婉抬眼看他，眼神认真。1

这话似乎戳中要害，陈皮瞬间没了反驳的话，只能安静坐着，任由她处理伤口。

烈酒消毒灼得皮肉刺痛入骨，他肩肌微微绷紧，指节攥紧凳边，却硬是一声不吭。

明亮灯火下，温婉垂着眸，专心致志清理、剔净碎渣、上药、敷膏、缠纱布。

她动作极稳、极轻，每一圈绷带都缠得松紧刚好，既能止血护伤，又不会勒得血脉不通。

陈皮悄悄抬眼，看着她认真低垂的眉眼，心头那点暴戾、躁动、深夜厮杀后的疲惫，全都一点点沉淀下来。

他这辈子流血无数，从来都是自己随便裹布、随便硬扛，没人会像她这样，耐心细致、小心翼翼替他处理一处小小的枪伤。

包扎完毕，温婉仔细打好结，轻声叮嘱：

“好了。这次稳了，千万别再大幅度用力、不要再剧烈打斗拉扯。能养一分是一分。”

陈皮缓缓抬手，轻轻动了动肩膀，果然疼痛感消下去大半，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多谢。”他低声道。

“不用谢。”温婉收拾药具，“你在这间屋里坐着歇歇，闭目养神片刻。我去收拾明日去长沙需要的所有药材和行李，很快就好。”

陈皮点点头，难得安分，乖乖坐在屋内歇息。

窗外夜风微凉，屋内灯火安然。

他坐在灯下，静静看着窗外庭院树影，心底纷乱的杀伐戾气，第一次彻底安稳下来。

他忽然觉得，这般安静平和，比九门纷争、比刀口舔血的日子，踏实太多。

半个时辰后。

温婉收拾妥当。

她快步穿过庭院，径直找到三位师兄，深夜开灯，认真交代后续所有事宜。

“明日我要离开北平一段时间，去往长沙。”

几位师兄皆是一愣。

“师妹，怎么突然要走？局势这么乱，外面全是日军封锁！”

温婉神色平静，缓缓解释：“我有一位朋友重伤。救人要紧，我必须去。”

她不想把九门、日军、仙蜕宝箱的凶险牵扯进温家，只简单带过缘由。

随后她细细交代医馆坐诊时间、药材库存、重症病人后续调理方案，把所有事务一一交接妥当，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交代完医馆公事，她又走进自己的专属药房与书房。

木箱、抽屉尽数打开，她精挑细选，把专治幻尸草余毒、修复脑脉、固本培元的珍稀药材全部打包收好，又带上整套银针、疗伤药膏、调理汤剂的全套配方，还有几册她亲手批注的药理笔记。

这些，全是明日去长沙帮吴老狗恢复记忆的关键。

收拾妥当满满一大箱药材器具，温婉又简单收拾了两件换洗衣物，将所有行李归置整齐，这才熄了灯，轻声走出房间。

告别师兄，温婉再次叮嘱他们近日少出门、避风头、切勿掺和城外纷争，随后轻轻推开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