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温婉 登门造访

五天一晃而过。

这几日北平看着依旧太平，暗地里却早已忙得不可开交。尹新月一边等着霍仙姑抵达，一边悄悄安排新月饭店信得过的人手分批动身，往湘西下游河道埋伏等候，所有行动都做得极为隐蔽，尽量避开日军安插在城里的眼线。

终于在第五日午后，霍仙姑风尘仆仆进了北平城。

两人先是躲在提前备好的僻静小院里闭门商议整整大半天，敲定了合作契约、木箱暗号、打捞接应的全部细节，又和新月饭店的大朝奉当面谈妥了抵押霍家全部身家、十倍报酬的合作条件。等到要紧的公事聊完，尹新月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方才闲谈你说起，认识驻长沙专员杨建手下的张远？”尹新月托着腮，眼里带着几分兴致，“张远的表妹温婉就在北平经营温家医馆，医术高明得很。之前你不是跟我提过，早年留下一处旧阴寒伤，一到阴雨天骨头就发酸发疼？正好咱们有空，我带你过去坐坐，顺便让温婉帮你看看。”

霍仙姑闻言微微一怔。

她原本打算把木箱拍卖、营救吴老狗这件大事办妥之后，立刻动身折返长沙，压根没打算额外拜访旁人。可尹新月性子热情，说动就动，半点不给她推脱的机会。

“张远倒是和我提过这位表妹，只是眼下诸事缠身，我怕是没有多余心思调理旧伤。”霍仙姑轻声推辞。

“调理也费不了多久功夫，就当顺路歇口气。”尹新月干脆站起身，“这几天连日奔波赶路，你也累坏了，正好去温家坐坐喝杯茶，咱们也换换脑子。再说张远特意嘱咐过你，若是到了北平，大可去找温婉看看旧伤，总不能辜负人家一番好意。”

话说到这份上，霍仙姑再拒绝就显得太过生硬，只能点头应下。

两人坐上轿车，一路往温家老宅而来。

此刻温婉刚忙完上午诊所的问诊，送走最后一名病人，正打算回后院书房整理前段时间默写出来的各类药方。听见仆人来报，尹小姐登门，身边还跟着一位陌生女客，她便整理衣衫，快步从前厅迎了出去。

院门口，尹新月正陪着一位女子缓步往里走。

那女子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旗袍，外头搭了件薄款外衫，气质沉稳冷静，眉眼间带着当家人独有的从容锐利，虽一路赶路略显疲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温婉初见时心里微微一愣，只觉得这位来客看着眼生。可定睛细看对方的五官气度，再结合近来长沙传来的种种消息，她瞬间反应过来，这人正是霍仙姑。

几乎是同一时刻，霍仙姑抬眼看向迎面走来的温婉，淡淡颔首示意。

张远早前在长沙和她闲谈的时候，就提起过自己这位住在北平的表妹温婉，一手中西医术十分出众，为人冷静通透。今日一见，果然和描述里相差无几。

三人在客厅落座，仆人端上温家特制的养生药茶。

尹新月主动笑着开口牵线：“婉婉，这位就是霍仙姑。仙姑，这位便是我跟你说起的温婉，也是张远的表妹。”

霍仙姑看了温婉一眼后缓缓开口：“张远在长沙时，时常与我提起你，今日总算有幸一见。”

温婉微微点头：“久仰霍当家大名，表哥之前来信，也偶尔提起过您。”

提起张远，霍仙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她和张远相识在长沙一场各界人士齐聚的酒会。那日她本只是应付场面走个过场，打算稍坐片刻便离场，谁知机缘巧合之下和张远搭上了话。张远谈吐得体，进退有度，相处之间的分寸拿捏得刚刚好，霍仙姑不是木头，自然能察觉到对方对自己存了几分不一样的心思。

只是如今霍家内外一堆烂摊子，九门之中风波不断，吴老狗身陷险境，日军虎视眈眈压在长沙城外。霍仙姑肩上扛着整个霍家，心里装着九门一众旧人，唯独分不出半分心力去谈儿女私情。

好在张远是个通透知趣的人，察觉到她无意于此，便不再刻意靠近纠缠，两人维持着体面客气的朋友之交，相处起来反倒自在不少。

这次动身来北平之前，张远听说她多年前留下一处阴寒旧伤，每逢阴雨天便酸痛难忍，特意托话给她，若是到了北平，大可前往温家医馆找温婉看看，放心把自己这表妹的医术托付给她。

霍仙姑原本计划办完所有要紧事再考虑调理身体，奈何尹新月听说她和张远相识，兴致勃勃非要拉她过来一趟。

尹新月坐在一旁，看着两人寒暄，笑着打趣：“说起来也算是缘分，要不是张远牵线，今天你们二位也难得碰面。仙姑不是一直被旧伤困扰？正好婉婉帮你诊脉瞧瞧，看看能不能配些药膏汤药调理。”

霍仙姑闻言看向温婉，语气诚恳：“说来惭愧，早年在外奔波落下的阴寒旧疾，这些年寻了不少大夫，都只能暂时压制，没法根治。若是温婉大夫方便，倒是想劳烦你帮忙看一看。”

温婉闻言点头应下：“自然没问题，霍当家伸手即可，我先为您号脉看看内里的情况。”

霍仙姑依言伸出手腕，静静等着温婉诊脉。

温婉指尖轻轻搭在她腕间，凝神感受脉象，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尹新月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也不插话打扰，目光轻轻扫过两人。

她心里清楚，霍仙姑此行北平赌上了霍家全部家底，只为救出被困地底的吴老狗，肩上担子重如泰山。

而温婉见识广博，手握不少独门药方，说不定真能帮霍仙姑缓解多年的旧伤。

温婉细细诊完脉，收回手，慢慢开口：“您体内寒气沉在筋骨之间，年份太久，不是短期几副药就能彻底根除的。不过我可以先开内服调理的汤药，再配一份外敷的驱寒膏药，坚持用上一段时日，阴雨天酸痛的情况能减轻大半。”

霍仙姑眼底露出几分喜色：“那就有劳温婉大夫了。”

“不必客气。”温婉微微一笑，随即又想起什么，轻声问道，“看霍当家神色疲惫，想来一路赶路并不轻松。北平接下来几日大概率会下雨，您的旧伤怕是更容易发作，我先让人抓几副应急的药，您可以先带回去。”

一旁的尹新月见状笑着搭话：“太好了，婉婉办事向来稳妥。咱们今天这一趟算是来对了。”

霍仙姑看着眼前从容温和的温婉，心底暗自感慨。

张远果然没有夸大其词，这位温家大夫，看着年轻，处事却沉稳有度。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