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九门 张远

转眼便到了温家夫妇出殡的日子。

这些年，温父温母在周围街坊邻里心里，是顶顶难得的好人。

两口子承袭祖上传下的医术，本事扎实，看诊精准，从不糊弄人。更难得的是一副医者仁心，心肠极软。

北城这一带多的是穷苦百姓，吃不起药、看不起病的人家遍地都是。

温家夫妇从不计较银钱。

穷人上门问诊，分文不收；买不起药材的，药房随便抓，分文不取；遇上卧病在床、行动不便的老人，夫妻俩还会亲自上门义诊，送药上门。

街坊们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北城百姓，大半都是温先生温太太救回来的。”

两口子积了一辈子德，谁也没料到，偏偏身子孱弱，走得这样早。

天刚蒙蒙亮，温家巷口就挤满了前来送殡的百姓。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拉着孩子的妇人，还有不少常年受温家恩惠的苦力、小贩，黑压压站了一整条巷子。

一个个穿着素衣，手里拿着白菊，眼底皆是真切的难过。

“温先生真是好人啊，往年我家老头子咳得睡不着，没钱抓药，人家白白送了半个月的药！”

“可不是嘛！我去年染了风寒高烧，家里穷得叮当响，温太太二话不说给我施针开药，一分钱没要！”

“一辈子行善积德，怎么就早早去了……真是老天不长眼！”

众人低声唏嘘，一声声叹息，听得人心头发酸。

就在人声络绎、白幡摇曳之时，巷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身深色常服、身姿挺拔的青年，步履匆匆走入巷中。

是张远。

他身在北平周边任职，接到家中消息，听闻温家姑父姑母双双离世，连夜请假，赶回了北平。

几日未见，少年眉眼愈发沉稳凌厉，带着军人独有的利落端正。

他快步走入灵堂，看着灵前肃穆的牌位，眼底敛去几分风尘，郑重上香、叩首祭拜。

礼毕起身，他转头，第一眼就落在了温婉身上。

不过十五岁的小姑娘，一身重孝，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孤零零立在灵前，安静得让人心疼。

那双素来会黏着他、带着几分娇憨依赖的眼睛，此刻清清冷冷，沉静得过分。

张远心头骤然一软，满是怜惜。

好好的一个小姑娘，一日之间双亲尽失，从此孤零零活在世上。

他走上前，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婉婉，别怕。表哥回来了。”

“今日出殡诸事繁杂，你年纪小，不必硬撑。有我在，我帮你打理。”

说完，张远便不再多言，主动上前帮着管事、安排人手、核对出殡流程，里外奔走，沉稳妥帖，替单薄的少女扛下了大半繁杂事务。

管家看着忙前忙后的张远，忍不住叹道：“还是张家少爷心善，念着旧情。”

三位师兄也默默点头，有张远帮忙撑场面，这场丧事，总算不至于太过凄凉寒酸。

辰时一到，吉时既定。

司仪高声唱喏：“起灵——！”

沉重的棺木，缓缓被抬起。

两具棺材一前一后，象征着温家夫妇相伴一生，离世亦相守。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白幡的簌簌声响。

一直强撑着冷静、稳住心神的温婉，在这一刻，再也绷不住了。

属于原主那十五年积攒的依赖、悲痛、无助，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进心底。

那是原主从小到大疼爱她、纵容她、护着她的爹娘。

是日日守着药堂、治病救人、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她的双亲。

温婉鼻头一酸，眼底瞬间涌上热泪，再也克制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声嘶哑崩溃：

“爹！娘！”

一声哭喊，扯碎了满场寂静。

积压多日的悲痛彻底爆发，少女跪在灵前，哭得浑身发抖。

巷外所有前来送殡的百姓，看着这孤零零哭倒在地的小姑娘，看着两具沉甸甸的棺木，皆是红了眼眶，纷纷抬手抹泪。

“太可怜了，好好一对善人，怎么就走得这么早……”

“可怜这孩子，才十五岁，往后就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温先生夫妇一辈子行善，不该落得这般下场啊……”

哭声、叹息声、唏嘘声交织一片。

张远站在身侧，看着哭得浑身颤抖的温婉，眼底怜惜更重。

“婉婉……”

“表哥，我没有爹娘了……”

听着温婉的话，张远在一旁静静立着，不言不语，此刻的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失去双亲的温婉，他只能默默替温婉稳住场面，替她守住这最后一场对于父母的送别。

秋日风凉，白幡漫天。

这一日，整条北城街巷，都在为一对仁心医者，默默送别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