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云开,天光淡淡铺落温家庭院。
丧事刚起,往来吊唁的亲友不多,庭院冷清,只剩香烛静静燃烧的味道。
一辆体面的黑色轿车稳稳停在巷口,伴着下人轻轻的脚步声,一身素色锦袄、气度端庄的黄氏,缓步走入温家老宅。
她是温婉的亲姨母,北平张家主母,素来体面持重,今日赶来,一是送别温家夫妇,二是放心不下年幼的侄女。
黄氏入了灵堂,上香跪拜,对着温父温母的牌位深深一揖,眼底带着真切的惋惜与哀伤。
礼毕起身,她转头看向立在一旁、一身素孝、安静单薄的温婉,心头一软。
“婉婉,过来。”
黄氏伸手拉住她微凉的小手,看着这孩子一夜失了双亲,孤零零一个人撑着偌大宅院,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担忧。
“你爹娘不在了,你一个小姑娘守着这么大的宅子,实在太冷清。”
黄氏语气温和,带着长辈不容拒绝的好意:
“等过些日子。你收拾些细软,随我回张家住一段时日吧。张家家里热闹,有我照拂,也不至于让你孤零零守着空宅受苦。”
这话若是放在从前,原主定会毫不犹豫点头应下。
住在姨母家,日日能见张远,是她从前最期盼的事。
可此刻的温婉,心底清明如水,她轻轻抽回手,屈膝微微福身,态度恭顺,却语气坚定:
“多谢姨母疼我。只是爹娘刚走,灵位在此,我身为温家唯一后人,理应守孝在家,不能离宅。”
“再者,温家药堂荒废许久,从前爹娘病重,无力打理,药堂闭了许久,只留药房勉强供药。如今双亲西去,我更该留下来,好好守着祖业。”
黄氏一愣,没想到素来温顺听话的侄女,竟会一口回绝。
她皱了皱眉,只当是孩子骤然失亲、心性执拗,耐着性子劝:
“你才十五,年纪轻轻,哪里撑得起一间百年药堂?家业有管家、有你师兄打理便是,你一个姑娘家,终究是要嫁人、有归宿的。”
话说至此,黄氏眼底透出几分深思熟虑的笃定,缓缓开口:
“婉婉,你也不小了。搁在从前世家规矩,这般年纪,也该相看人家、定下婚约了。”
她看着温婉,语气带着明显的撮合之意:
“你和阿远从小一同长大,情分最厚。你们本就是亲上加亲的好姻缘,不如趁这两年,把你们的婚事定下来。”
温婉心头了然。
果然,姨母心底,从来都只想着让她嫁去张家、拴着张远。
她垂眸,神色平静,语气委婉却滴水不漏:
“姨母,我知晓您是为我好。”
“只是表哥如今正值事业上升关键之时,军政事务繁忙。正是建功立业的年纪,定然无心顾及儿女情长、婚嫁琐事。我不能在此时,让表哥被家事牵绊。”
黄氏闻言微怔。
不等她开口,温婉继续从容说道,字字清晰,彻底划清界限:
“再者,我如今心无旁骛,只想守好温家。”
“爹娘一生行医济世,唯独晚年久病缠身,拖累身心,药堂也随之荒芜。我身为温家后人,理应拾起祖学,潜心研习医术,修整药堂、清点药材、规整药方,早日让温家药堂重新开门问诊。”
她抬眼,目光澄澈坦荡,无半分少女私情:
“至于我与表哥,自始至终,便只是纯粹的表兄妹情分。从前是我年幼懵懂,让姨母误会牵挂。往后我一心学医守业,不再想风月之事。”
一句彻底撇清。
干净、利落、坦然。
没有赌气,没有别扭,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黄氏怔怔看着眼前的侄女。
不过几日未见,这孩子仿佛彻底变了个人。
从前的温婉眉眼间总藏着一丝怯懦和茫然
可今日的温婉,沉静、沉稳、有主见,眼底干干净净,再无半分怯懦与茫然。
温婉说的明白,黄氏心里也清楚,她这话一出,便是彻底断了她心里亲上加亲的念想。
她怔了许久,终究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只剩无奈与疼惜。
“罢了、罢了。”
“你长大了,心里有分寸,有自己的打算。姨母不逼你。”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温婉的发顶,语气软了下来:
“你既执意要留守温家、重振药堂,我便依你。”
“只是你孤身一人,千万好好照顾自己。我往后会常来温家看你,缺什么、难什么,只管让人去张家报信。”
温婉微微躬身,诚心道谢:“多谢姨母体恤。”
黄氏又在灵堂静坐片刻,叮嘱了管家与三位师兄好生照看小姐、守好宅院,这才带着满心感慨,转身离去。
院门轻合。
庭院重归安静。
温婉立在廊下,望着秋日晴空,心底一片轻松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