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殡的队伍缓缓走远,漫天白幡渐渐收起,街巷里的百姓一一散去。
热闹又悲戚的一日彻底落幕,温家老宅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是这份安静里,透着挥之不去的空落和冷清。
忙活了一整天,管家带着温婉的三个师兄还有家中其他仆人在后院收拾杂物、整理灵堂残局,院里的香灰、纸渣一点点清理干净,偌大的宅子再也听不到半点人声喧闹。
温婉送走最后一批邻里,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
方才那场撕心裂肺的痛哭耗尽了她所有力气,此刻眼眶通红,脸上泪痕未干,身子还有些微微发虚。
她慢慢平复下原主残留的悲戚心绪,心里一片平静。
逝者已矣,往后的路,只能靠她自己一步步走稳。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张远送走帮忙的友人,折返回来,就看见少女孤零零立在院中,身形单薄,看着格外让人揪心。
今日一天,他忙前忙后打理丧事大小琐事,全程都安分守礼,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的言行。
在他心里,温婉自始至终,就只是看着长大、需要照看护佑的小表妹,仅此而已。
张远走到她身侧,放轻了声音,语气满是纯粹的关切:“累坏了吧?一天都强撑着,先回屋歇歇,别站在风里。”
温婉微微转头,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沙哑:“我没事,谢谢表哥今日帮忙。若不是你,这场丧事,我怕是撑不下来。”
今日多亏了张远坐镇里外,稳住场面、安排诸事,才让温家夫妇体面走完最后一程。
张远闻言微微摇头,神色温和:“都是自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姨夫姨母待我素来亲厚,我帮衬几句、搭把手,是应该的。”
他看着眼前尚且稚气、却硬生生撑起家业的小姑娘,眼底满是心疼。
从前的温婉,说话轻声细语,遇事永远会躲在长辈身后、黏在他身边撒娇,从来不用扛半点事。
可短短几日,双亲离世,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硬生生被逼着长大了。
张远沉默片刻,轻声开口问道:“婉婉,丧事已经彻底结束了。我明日就要返程回军营,今日想问问你,往后你打算怎么过?”
他是真心惦记她的处境。
温家没了主心骨,她年纪尚小,孤身一人守着偌大宅院和百年药堂,放在谁眼里,都是一件艰难事。
温婉垂眸,抬手轻轻拂去衣角沾染的细碎白绒,语气沉稳又笃定,没有半分孩童的慌乱无助:
“表哥,我已经想好往后的路了。”
“爹娘在世时,常年缠绵病榻,无力打理药堂,这些年温家药堂一直闭门空置,只留药房勉强给邻里配药。如今他们走了,这摊子家业,我不能再放着荒废。”
张远微微蹙眉,有些担忧:“你才十五,学业未成,医术也还稚嫩,独自撑起一间百年药堂,太难了。若是撑不住,不用硬扛,随时和我说、和我母亲说都可以。”
他是怕她年少逞强,最后苦了自己。
温婉抬眼,目光澄澈坚定,认认真真回道:
“我不硬扛,也不会放弃。”
“爹娘一辈子行医行善,救了无数穷苦百姓,温家的医术和仁心,不能断在我手里。以前是我心性不定、贪玩懈怠,没有好好学医,荒废了不少时日。”
“往后我打算静下心来,跟着三位师兄一起,重新整理药房、清点药材,重拾家里的医术。慢慢研习,好好问诊,把温家药堂重新开起来。”
这番话条理清晰,态度坚决,全然没有了从前的懵懂怯懦。
张远微微一怔,看着眼前脱胎换骨的小表妹,心里满是意外。
他本以为,经历双亲离世的打击,她要么茫然无措、依附亲戚,要么干脆放弃祖业、得过且过。
却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心里竟已经有了这般清晰的打算。
他沉默片刻,由衷地点头,语气带着赞许:“你能这么想,很好。姨夫姨母若是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他顿了顿,又细细叮嘱道:
“只是行医不是小事,乱世行医更不容易,你千万别急、别逞强。医术慢慢学,身子要好好顾着,遇事不要自己死扛。”
“我人虽在外边,但北平家里我都会嘱咐好。你这边若是缺人、缺钱、缺药材,或是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只管让人传信。无论远近,我能帮的,一定帮你。”
这些话,全是兄长对妹妹最真诚的关照,坦荡磊落,没有半分暧昧牵绊。
温婉听得心底温暖,微微躬身道谢:“我知道了,多谢表哥挂怀。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守好温家。”
“嗯。”张远轻轻应声,不再多言,只安心点头。
他看得出来,如今的温婉,心里有底气、有主见,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需要旁人处处兜底的小姑娘了。
夕阳落尽余晖,院落晚风轻轻吹过。
一场葬礼,送走了温婉温柔仁善的双亲。
也彻底送走了从前懵懂偏执、满心杂念的温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