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皇后总是在做一个梦。
梦里的地方阴森森的,雾蒙蒙的,像传说中的阴曹地府。弘晖就站在那片雾里,小小的身子,瘦瘦的,还是三岁时的模样。可他不像从前那样冲她笑、喊她额娘了,他身后,黑压压地跟着一群婴孩的影子,一个接一个地扑上来,撕咬着他,扯着他的衣裳,小小的脸上全是怨毒。
弘晖被咬得浑身是伤,哭着朝她喊:“额娘,救救我……他们都是皇阿玛的孩子,是您害死的孩子……他们缠着我不放,说我欠了他们的命……额娘,我好疼啊……”
每次她都想冲上去抱住他,可怎么也够不着。她喊他,拼命地喊,可弘晖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被那群婴灵拖进了雾里,连哭声都听不见了。
她每一次都是从梦里哭醒的。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大片,心口闷得发疼。
弘晖已经被追封了,有了名分,可她这个当娘的,却连让他安息都做不到。那些被她害死的孩子,有的还没成形,有的刚落地就没了,她们的母亲怨她,那些孩子在地下也怨她,怨到连弘晖都被牵连了。
是她对不起弘晖。
是她这个做额娘的,害得儿子在地下都不得安宁。
皇后坐在窗前,想着这些,眼眶又红了。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剪秋。”
“奴婢在。”
“本宫从前让各宫安排的那些……东西,”皇后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斟酌,“都收回来吧。”
剪秋愣住了:“娘娘?”
“那些药、那些香、那些安排在内务府的人,能收的都收回来。”皇后闭了闭眼,“本宫不想再做这些事了。”
剪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皇后苍白的脸色,终究把话咽了回去,低低应了一声:“是。”
皇后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轻声道:“本宫是皇后,是这宫里所有皇子公主的嫡母。本宫不为别的,也该为弘晖积些福。他这辈子投胎到本宫肚子里,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下辈子,本宫盼着他能投个好人家,平平安安地长大。”
“弘晖告诉本宫,那些孩子缠着他,本宫不能……不能再让他受苦了。”
剪秋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她跟在皇后身边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娘娘露出这样的神色,不是算计,不是狠厉,而是一个母亲,最无能为力的模样。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去办。”
从那天起,景仁宫悄悄变了。
皇后不再往各宫安插人手,不再往茶点香囊里动心思,连带着对各宫妃嫔的请安,也比从前温和了许多。她依旧每日梳妆齐整、端坐中宫,可那身气势,却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
当然,她也想得明白,她不动手,可若是旁人动手害了哪个孩子,那便与她无关了。她只管守着中宫,守着弘晖的香火,安安稳稳地做她的好皇后。
其余的事,她不想再沾了。